立時有兩位嬤嬤站出來。
宮中的嬤嬤,和外頭的區別並不很大。
非要說,便是更年輕、更嚴謹。
態度並不倨傲,反而謙遜溫和,一五一十的,回答了她許多問題。
江蘭得知。
二皇子並非完全沉默不言,也有哼唧啼哭的時候,只是少之又少。
而且,二皇子會和宮人互動,只是也少之又少。
再加上江蘭對二皇子的微小測試,可以確定,對方絕非自閉症那麼嚴重。
不是自閉症,喉嚨也沒問題,最嚴重的兩種情況都被排除,江蘭稍稍鬆了口氣。
蹲下身子,幾乎跟榻上的孩子平視,她輕輕開口:「二皇子為什麼不說話呢?是哪裡不舒服麼?」
和喜歡哭鬧錶達訴求的孩子不同,二皇子不吭聲,只能主動問詢。
沒成想這番舉動立刻遭受了碧雲的質疑:「二皇子還不會說話,你直接問,能得出什麼答案?」
「姑娘別急。」
江蘭說了聲,也沒回頭,繼續盯著二皇子看。
不想這反而惹惱了碧雲。
「誰教你這般回話的?太沒規矩了。」
呵斥了句,旋即又看芝安,埋怨:「你自小在宮中長大,理應把這些規矩都教給新人,怎的這般疏忽。幸而皇后娘娘不在,否則,還不得治你個失職之罪?」
戰火蔓延到自己身上,芝安不高興了。
她癟了癟嘴,「皇后娘娘才沒那么小氣。」
「你什麼意思,說我小氣?」碧雲拔高聲調。
芝安咬著下唇,不吭聲。
倒不是心虛,純粹是因為對方是皇后的貼身侍女,她不敢招惹。
實則心裡早氣得快要炸開。
「你不說話?好。」
碧雲視線逡巡,忽地落在抱著孩子的齊嬤嬤身上,「芝安不說,你來說。我說的有問題嗎?」
「有。」
齊嬤嬤大喇喇的。
碧雲一怔,以為耳朵出了毛病,「什麼?」
齊嬤嬤特地提高了聲調:「你就是雞蛋裡挑骨頭。」
一字一頓,分外響亮。
碧雲臉都歪了,「你、你!」
江蘭面前的孩子忽地撇了撇嘴,吐出兩個微弱的音節:「唔呃……」
很少。
很輕。
但江蘭距離近,聽得清清楚楚!
「好煩。」
她詫異地瞪大眼睛,「二皇子,你說什麼?」
這一聲喊,驟然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齊刷刷朝二皇子看過來。
殿內安靜無比,只能聽到極輕的呼吸聲。
可以說是萬眾矚目。
榻上的二皇子腮幫子鼓了鼓,吐出個小泡泡。
而後,臉蛋一扭,閉上了眼。
江蘭:「……」
這小子存心的吧?
「……這和從前有何區別?」碧雲失望至極。
芝安心裡也暗暗打鼓。
江嬤嬤不會不行吧?
「二皇子,你再說句話。」江蘭湊過去,繼續央求。
臉頰扁扁壓在榻上的小孩兒不吭聲。
好似沒聽見。
但江蘭清晰記得他方才說的話,分明就是會說!
而且,他已經有了一定的思考能力。
「二皇子?二皇子?」
她不怕死地繼續催,還低聲威脅:「再不說話,我就把你的衣服扒了,讓所有人來參觀你漚得發紅的小屁股。」
宛若惡魔低語。
激得二皇子蹭得抬頭,圓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瞪著她。
仗著背對眾人,誰也看不見自己臉上的表情,江蘭對著二皇子邪惡一笑。
伸出手,緩緩探向衣服的方向,躍躍欲試。
二皇子漲紅了臉,「啊!」
聲音不小。
登時把碧雲等人嚇了一跳。
急忙湊上前來,「小皇子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怎麼了?」
「江嬤嬤,你對二皇子做了什麼!」碧雲厲聲質問。
江蘭一本正經:「我在探查二皇子不開口的原因。」
「你查出什麼了?」碧雲顯然不相信。
江蘭看著逐漸恢復平靜的二皇子,笑著搖了搖頭,「二皇子沒問題,就是單純不愛講話。」
「你有何——」
碧雲話沒說完,門口傳來皇后娘娘驚喜的聲音:「當真?」
她快步趕來,雙眼亮亮盯著江蘭,「江嬤嬤,你說的可是真的?」
「是。」
江蘭不急不慢地解釋:「二皇子非但沒有問題,反而聰慧過人。不愛說話,也是因為過於機敏聰明,所以不愛表述。」
「就好比成熟穩重的人,話總是少些,是一個道理。」她解釋。
「噗。」
皇后和嘉陽都笑了。
嘉陽笑道:「成熟穩重……不想琮兒小小年紀,就用上了這般形容。」
「大約是像他父親。」皇后坐在一旁,抬手,輕輕撫摸榻上的嬰孩。
一雙溫柔眉眼,滿是愛意。
嘉陽笑吟吟打趣:「皇兄哪裡穩重了?皇嫂對皇兄怕是有些誤解。」
話音剛落,榻上的二皇子便「唔」了一聲。
江蘭聽懂,險些沒憋住笑。
皇后注意到,不禁不解:「江嬤嬤怎麼了?」
江蘭忙搖頭。
她才不會說,二皇子方才對嘉陽的說法表達了高度的贊同。
完全不覺得老爹穩重。
這種話,絕對不能說。
「沒什麼,奴婢是欣喜,二皇子又出聲了,大抵是喜歡長公主。」她轉移話題。
嘉陽聞言也挨著坐下,「是麼?」
「你是他的親姑姑,他自然是喜歡你的。」皇后溫婉笑道:「嘉陽,這些時日你在宮中住著,可要時長來我這裡走動,琮兒很喜歡你呢。」
「好,我定日日帶著棠姐兒來玩。」
殿內一團和氣。
鎮國公府卻亂成了一鍋粥。
劉氏被御醫按著施了兩輪針,才緩過來,又被逼著喝下一大碗熬得濃稠的苦藥。
當著宮中御醫、公公的面,吐都不敢吐。
苦的臉都綠了,硬撐著咽下去。
卻還沒結束。
國公爺趁宮人還沒走,親自來了院裡,催她打點行李出發。
趙施紀頭皮發麻,「祖父,母親她身體不好,若是出門——」
「身體不好,皆因罪孽太深。親孫女、親外孫女都敢下手的人,留在家中,不僅禍害自己,也禍害家族。必得出門修行,贖她犯下的種種罪孽。」國公爺打斷,微垂著眼皮,老神在在。
趙施紀腦袋「嗡」一下,白了。
「什麼孫女、外孫女……我娘她——」
「今日一大早,長公主滿面憔悴帶著棠姐兒進宮去了,滿街都傳開了,連帶著你娘做過的孽,全京城更是沸沸揚揚。就你還不知道,真可謂糊塗。」國公爺搖頭。
嘆了一口氣,轉身留下一句話:「你若不相信外頭說的,儘管去平安侯府問你大妹妹。」
「她是苦主,必不會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