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活下來再算帳。」
林長歌將玉盒收入袖中,一步踏出。
金光從眉心迸發。
太陽神魂升至石殿上空,金色大日撕開雲層,將黑暗照得纖毫畢現。
那些殘魂沒有退縮。
它們像是餓了千百年的凶獸,一見神魂之力,空洞眼窩裡立刻燃起灰白火焰。
成千上萬道身影擠成一道漆黑浪潮,朝林長歌拍下。
林長歌抬手。
五指一握。
漫天金色神火倒卷而來,在他掌中凝成一柄百丈火刀。
「斬!」
火刀劈入魂潮。
最前方數百道殘魂當場被金焰吞沒,慘叫聲響徹雲海。
它們體內的銀色禁制接連炸開,魂力如雪遇烈日,迅速消融。
可後方還有更多。
一千。
一萬。
密密麻麻,看不見盡頭。
它們不是歷代雲緲宗弟子的神魂。
那些魂體的氣息更加駁雜,來自不同功法、不同種族,甚至不同星域。
有身披殘甲的士卒,也有形如妖獸的巨大魂魄,顯然是談笑古帝漫長歲月里吞噬的生靈。
這些殘魂早已失去意識。
留下的只有怨恨與飢餓。
林長歌斬碎一片魂潮,更多殘魂便從石殿深處補上。
它們彼此撕咬、吞噬,每少去一批,剩餘魂體反而變得更強。
「右邊!」
鄭岳一聲暴喝。
重劍掃過林長歌身側。
劍身看不見半點神力,直到接觸一頭三丈高的獸魂,積蓄其中的萬鈞山勢才猛然炸開。
砰!
獸魂從頭顱一路裂至腹部。
鄭岳順勢轉身,劍鋒由下而上,斬斷數條悄然鑽向林長歌后心的魂索。
「它們在拖延時間。」
他抬頭看向石殿。
被打開的殿門正在一點點合攏。
門後黑暗深處,一座銀色陣台飛速亮起。
鄭岳注入石門的魂力被陣紋吞噬,順著地面流向大殿中央。
那裡懸著一顆布滿裂痕的灰色魂珠。
每有一縷力量注入,魂珠表面便會睜開一隻眼睛。
數十隻眼睛已經鎖定林長歌。
林長歌同樣看到了它。
「找到陣眼了。」
他一步踏碎地面,迎著魂潮直衝石殿。
金焰覆蓋全身。
所有撲到近前的殘魂都被燒得冒出黑煙,銀色利爪尚未接觸青衫便已熔化。
林長歌如同一輪墜入黑暗的大日,在魂潮中撞出一條燃燒的通道。
「攔住他!」
沙啞聲從灰色魂珠中傳出。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而是無數殘魂同時開口。
魂潮立刻向內收縮。
一具具殘魂互相融合,頭顱、四肢與軀幹以怪異的姿態拼接在一起。
頃刻之間,一尊高達百丈的魂軀擋在石殿中央。
它長著上千條手臂。
每隻手中都握著不同兵器。
刀槍劍戟,鉤斧鐘鼎。
殘破兵器同時落下,神魂衝擊疊成一片灰色天幕,覆蓋整座石殿。
鄭岳悶哼一聲,耳鼻同時滲出鮮血。
他的神魂剛遭重創,最承受不住這種攻勢。
「守住識海。」
林長歌頭也未回。
太陽神魂從殿外墜落,懸在他頭頂。金色光幕朝四周鋪開,撞上落下的灰色天幕。
轟!
石殿內掀起無形風暴。
魂軀千臂接連炸碎,又有新的手臂從肩背生長出來。無數張面孔從其胸腹睜眼,朝林長歌發出尖嘯。
林長歌衣袍翻卷,腳下石磚大片碎裂。
他卻沒有退。
右臂之上,暗金光澤自皮膚深處浮現。
霸體運轉。
筋骨轟鳴。
八大秘紋在血肉間一閃而逝,所有力量最終匯聚到掌心,化為一道細如髮絲的刀芒。
沒有驚天異象。
刀芒掠過魂軀胸口。
千百張尖嘯的面孔同時僵住。
一道金線從魂軀正中亮起,向上下飛速蔓延。
下一息,百丈魂軀從中裂開!
轟!
金色神火沿著斷口沖入每一道殘魂。組成魂軀的銀色禁製成片崩毀,無數殘魂在火中掙脫束縛。
短暫清醒後,他們沒有再撲向林長歌。
有人茫然低頭。
有人朝著早已遺忘的方向跪倒。
更多魂體連自己的名字都已記不起,只在徹底消散之前,向林長歌投來一眼。
魂光散落。
整座大殿如同下了一場白色的雪。
灰色魂珠暴露出來。
林長歌五指隔空一抓。
魂珠四周的陣紋被無形力量扯斷,發出密集爆響。藏在珠內的那道神念發出嘶吼,珠體瘋狂震顫,試圖鑽入地底。
鄭岳攔在後方。
重劍刺出。
沒有山嶽虛影,也沒有厚重劍光。
劍尖精準命中魂珠。
積蓄在劍身內部的力量一次爆發!
咔嚓!
灰色魂珠四分五裂。
鄭岳一腳踩碎滾到面前的殘片,胸口劇烈起伏。
「堂堂核心長老,竟替談笑古帝守著這種東西。」
「他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林長歌蹲下身,從魂珠碎片中捻起一縷銀色光絲。
光絲仍在蠕動。
其中散發出的氣息,與白髮長老施展照魂秘術時一模一樣。
「他修煉的功法、使用的照魂鏡,包括那道預留神念,都已經被談笑古帝滲透。」
林長歌指尖燃起金焰。
銀色光絲扭曲成一張白髮長老的面孔,在火中無聲慘叫。
「陳凡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真正藏得最深的後手,是他。」
鄭岳臉色難看。
「他是大長老。」
「宗門這一代的五名核心長老,有三人受過他的指點。陳凡入宗之後,也是他力排眾議,將陳凡提為核心弟子。」
鄭岳抬頭看向大殿深處。
「如果他早已被控制,宗門裡還有多少人可信?」
沒人回答。
大殿陣眼破碎後,四周石壁接連裂開。裂縫後面沒有磚石,而是一面面嵌入牆體的古鏡。
每一面鏡中,都映著雲緲宗不同角落。
藏經閣。
傳法峰。
議事殿。
甚至還有數座核心長老的閉關洞府。
白髮長老盤坐在後山石室中。
在他面前,懸著另一塊古鏡碎片。
他的眉心被一枚銀色鏡奴印貫穿,數十根光絲從印記中伸出,連接著雲緲宗護山大陣。
石殿陣眼被毀的一刻,他猛地睜開雙眼。
「林長歌!」
怒吼從所有鏡面中同時傳出。
「你毀我宗門秘境,殺我宗歷代英魂,還敢污衊陳凡!」
「今日,老夫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白髮長老一掌拍碎身前鏡片。
大殿中的所有鏡面開始崩裂。
空間亂流從裂口中噴涌而出,一股強大的排斥之力籠罩林長歌與鄭岳。
鄭岳腳下踉蹌,身體被空間之力拖向後方。
「秘境在排斥我們!」
「不是秘境。」
林長歌看向其中一面鏡子。
鏡中映出的正是雲緲宗後山入口。
「他打開了出口。」
白髮長老想把他們扔出秘境,再借整個雲緲宗之力圍殺林長歌。
鄭岳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不能出去。」
他胸前傷口重新裂開,鮮血浸透衣襟,「宗門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事。你一旦現身,大長老只要揭露你的身份,所有人都會圍攻你。」
「那便讓他們看清楚。」
林長歌握住一塊保存較為完整的古鏡碎片,將大殿中的陣紋、魂珠殘骸,以及那些連接雲緲宗各處的鏡面盡數映入其中。
「鄭岳,你留在這裡。」
「我跟你出去。」
「你傷得太重。」
「正因如此,他們才會信我。」
鄭岳拔出重劍,支撐著身體站直。
「你是林長歌,是宗門追殺的人。你說一萬句,也未必比得上我這個金岳峰弟子一句話。」
空間亂流越來越強。
石殿穹頂開始塌陷。
林長歌看了他一眼,沒有再阻攔。
「跟緊。」
兩人同時沖入即將破碎的鏡面。
空間扭曲。
黑暗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濃郁鴻蒙元氣撲面而來。
雲緲宗後山上空,原本平靜的秘境石門猛地炸開!
轟隆!
翻滾雲海被刀光劈成兩半。
林長歌一步踏出,青衫染血,掌中托著古鏡碎片。鄭岳緊隨其後,重劍上還殘留著灰色魂火。
守在入口外的十幾名執事同時起身。
「有人提前出來了?」
「林青!」
「鄭岳怎麼傷成這樣?」
驚呼尚未落下,一道白色神光從後山深處橫貫千里。
光芒所過之處,雲海凍結。
草木化灰。
林長歌抬起頭。
一隻遮天蔽日的白色手掌已經壓到頭頂。掌紋間無數銀色鏡片流轉,每一片都映出他的身影。
「林長歌!」
白髮長老的怒吼響徹七十二座主峰。
「你終於肯現身了!」
三個字落下,整座雲緲宗瞬間沸騰。
鐘聲大作。
一道道強橫氣息從群峰升起。
劉玄風、赤發老者以及其餘核心長老接連現身,數千名內外門弟子衝出洞府,抬頭望向後山。
他們看見了林青。
也聽見了另一個名字。
林長歌!
林長歌沒有後退。
霸體轟鳴,右拳迎著白色巨掌砸出。
拳掌碰撞。
雲層被衝擊波撕出一個千丈空洞。後山數座山峰劇烈搖晃,離得最近的執事被餘波掀飛,護山陣紋成片亮起。
林長歌腳下石門轟然下沉。
白色巨掌也被一拳轟穿!
白髮長老從虛空中走出,寬大道袍無風自動。他臉色陰沉,眉心銀光被一層魂力遮掩,身後浮現出數百面圓鏡。
「不朽四重天?」
劉玄風認出林長歌氣息,眼角抽動。
入宗考核時,對方顯露的只有一重天。
傳法峰擊敗鄭岳時,也從未動用真正境界。
林長歌收拳而立。
眉眼間的偽裝已經散去,露出本來面容。
「諸位長老,此人便是林長歌!」
白髮長老抬手指來,聲音傳遍群峰。
「陳凡奉宗門之命前往下界,正是死在他手中。此人隱姓埋名混入宗門,又在雲海秘境中毀壞陣台、殘殺英魂,其心可誅!」
「所有核心長老聽令!」
「隨老夫誅殺此獠!」
數道氣息同時鎖定林長歌。
赤發老者手中多出一柄火焰長槍,另外兩名長老祭出靈兵,卻都沒有立刻出手。
劉玄風站在半空,盯著林長歌。
「你真是林長歌?」
「是。」
林長歌答得乾脆。
周圍頓時一片譁然。
不少弟子下意識後退。
關於林長歌吞噬眾生、殘殺陳凡的傳聞,早已在雲緲宗高層流傳。如今這個宗門尋找多年的邪魔,竟以林青的身份,在他們眼皮底下待了這麼久。
白髮長老厲喝:「還不動手!」
鄭岳拖著重劍走上前。
他傷勢極重,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留下一個血印。
「大長老在說謊。」
喧譁聲驟然一靜。
白髮長老眼神一沉。
「鄭岳,你被邪法侵蝕了神魂,還不醒來?」
「我的確中過魂印。」
鄭岳指向白髮長老,「但給我種下魂印的力量,與你主持照魂檢查時所用的秘法同出一源。」
「所以,這雲海秘境不是宗門傳承之地。」
「是一座養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