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恰逢周末,接著又是勞動節。
湊一塊,廠里都是連歇兩天。
大院裡瞧著可比往常要熱鬧很多。
也不知誰家一大早煮餃子,白菜豬肉餡的。
香味隔著老遠還能聞著。
大喇叭里,來來回回放的,還是那幾首紅歌。
一群半大小子不用上學,光著腳在院裡滾鐵環。
也不知撞翻了誰家的醬菜缸子,一陣雞飛狗跳的。
沈珣今兒依舊起了個大早。
拿著搪瓷盆到院裡,接了涼水。
洗臉刷牙,給自己拾掇的利利索索的。
早飯自然是李秀蓮送過來的。
棒子麵粥配窩頭,再加小半碟榨菜絲。
眼下是正經搭夥吃飯。
伙食標準自然不能跟前幾天比。
但李秀蓮做飯真是把好手。
普通的棒子麵粥,熬的細溜溜的。
一點麵疙瘩都沒有!
沈珣唏哩呼嚕吃完。
把碗涮乾淨,擱在門口木箱上。
一會晚飯李秀蓮自會來取。
吃完飯,沈珣就開始搗鼓起來。
把語文、數學、歷史、地理四科的課本和習題冊,一樣樣碼齊。
夾在書頁中的草稿,筆記,也都抖落出來。
歸攏到抽屜里收著。
再用麻繩把課本題冊,橫豎兩道,捆了個結實。
今兒便準備上林燕家一趟。
將她手裡擱著的那四科換過來。
等一切收拾妥當,才把之前林燕留的小紙條找出來。
隨即便對照著地址,提著書捆出了防震棚。
小萍連著兩天不用去學校。
沈磊更是早早把車騎了出去。
只能一路腿著過去。
這會太陽已經升起來,院裡滿滿當當曬著被單褂子。
沈珣一路出來大院,順著胡同往南走。
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琢磨。
這會都五月了。
離七月高考,滿打滿算,也就倆個來月。
等把換回來這四科,玩命啃完。
就該考慮將來是走文科,還是理科?
總要有個側重方向才行!
磚塔胡同距北二條本就不算遠。
沈珣中途換了手,連著穿過兩條街。
眼瞅著拐過前面胡同。
就是林燕留的十七號大院地址。
也就在這時,打院裡走出個姑娘。
穿的確良碎花襯衫,低著頭,腳步匆匆。
兩條粗大的麻花辮垂在後背。
沈珣的腳步不由頓了頓。
這身影怎麼瞧著有點眼熟?
他忍不住多瞅了幾眼。
待看清那姑娘的側臉後,不由的皺眉。
方芸!!
她咋上這來了?
沈珣不禁想起自個剛來那會,胡同里那檔子破事…
要不是林燕主動上街道作證。
估計那耍流氓的罪名。
還得在他腦門上多扣幾天!
沈珣心裡一陣犯嘀咕。
轉念再一想。
大家都住這一片,興許人家來串個親戚。
或者求人辦事,找個門路啥的。
也是常有的事。
惹不起,躲得起總行吧…
想到這,沈珣索性放下書捆。
靠著牆,點了根煙。
就當是歇腳了。
等到方雲的身影拐過轉角。
沈珣這才扔了菸頭,拎上書。
抬腳往大院走去。
等進了院裡,打眼一瞅。
原來大院跟大院,也是有區別的。
就這大院,沈珣的第一感覺就是雜亂擁擠。
挨著圍牆的位置,搭了一溜小廚房。
各家的白鐵煙筒,一個挨著一個。
蜂窩煤、紙殼子,破板凳啥的。
也都胡亂堆在院裡。
以致院裡的空氣,聞著都有些渾濁。
尤其是過道兩旁,橫七豎八拉著的鐵絲。
有晾小孩尿布肚兜的,有曬單衣褂子的。
五顏六色,正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沈珣四下看了看。
尋思著找個院裡人問問。
正瞧見一家小廚房門口,有個大娘坐在小馬紮上摘菜。
便笑著上前詢問:「大娘,跟您打聽個人,林燕家是住這院不?」
「林燕?」
「囉,就那邊!」
「檐底下生爐子那位,老林!」
大娘抬手,往西北角隨意一指。
「謝謝您嘞。」
沈珣很有禮貌的道謝。
拎著書繼續朝西北角去。
遠遠的,就見屋檐下,蹲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手裡拿著把蒲扇,正對著煤爐子。
呼嗒呼嗒的扇著風。
爐子裡的柴火著了,滾滾煤煙升騰。
男人把腦袋歪在一邊。
悶頭接著扇。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小半月沒見肉腥,我這奶水早回去了,光灌這米糊糊,能頂飽嗎?」
「你要實在養不活老婆孩子,趕明兒就把虎子送鄉下去,喝他舅娘奶水去!」
旁邊坐著個婦人,懷裡悠著個兩歲的小娃。
腳邊小板凳上擱著個碗。
女人正一勺一勺的,往娃嘴裡餵米糊。
小娃娃哪聽得懂這些,還張嘴直樂呢。
米糊順著嘴角,往下巴脖頸淌。
女人嘴上雖發著牢騷。
照顧孩子卻很細心。
這會早拿手帕,給娃擦拭乾淨了。
兀一抬頭。
正瞅見沈珣拎著書摞,站在當院。
「這位同志,你找誰啊?」
女人側頭,忍不住問道。
「阿姨您好,我找林燕。」沈珣把手裡的書,往青磚地上一墩,「上回約好了的,說是換著用高考複習資料,我就按著她給的地址找過來了…」
「找燕妮子的?」
女人一聽,也不招呼沈珣進屋。
只扯著脖子,側頭沖房上喊:「燕妮子!趕緊下來,有人找!」
這一嗓喊的,滿院子都能聽見。
「小伙子,這都是複習資料啊?」
這會林父那頭,爐子也生好了。
扔了那把破蒲扇,伸手在褂子上蹭了兩下。
笑呵呵的走過來招呼。
「哎,叔叔好。」
沈珣扔是一臉堆笑,很是恭敬。
「來來,這邊來。」
「那地方煙味太大!」
「來一根?」
林父說著話,便扯著沈珣往上風口走。
隨即從兜里掏出一包紅葉。
「謝謝叔。」
沈珣倒也不裝,上手接過。
主動從兜里拿了火柴盒。
劃著名後,先給林父遞火。
「小伙子,住哪的?」
林父就著火,湊上去吸了口。
隨即在沈珣手背輕輕拍了拍,動作那叫一個講究。
「北二條那邊。」
沈珣點著煙後,試著抽了一口。
還別說,這紅葉抽著就是沖!
「那倒是不遠…」林父聞言點點頭,拿火鉤子,往爐子裡捅了捅,「也是今年考大學?」
「是嘞…」
「打算去碰碰運氣。」
沈珣謙虛道。
就這個年代,考大學這種事。
不確定因素實在太多。
沒被正式錄取前,可不敢太張揚。
要不然風大閃了舌頭。
回頭難受的還是自己…
「能有這個想法就很好,年輕人,多讀書好啊!」林父說著,彈了彈菸灰,「我家燕妮子,自打春節後,就天天擱閣樓里看書,吃飯都得三請四叫才下來。」
嘴上說著,像是在抱怨。
臉上的表情,卻是止不住的得意。
這年頭,誰家要是出個大學生。
才真叫祖墳冒青煙啦!
「沒想到林燕同學這麼用功…」
「回頭指定能考上個好大學!」
沈珣只得順著話題,捧上兩句。
「妮子能這麼用功,好是好…」林父咧著嘴,長長吐出一口煙,不由的又愁苦起來,「就是這書本費實在太貴了,一本就得好幾毛。」
「一本接一本的買,我這工資一半都擱她身上了。」
「孩子她娘,想喝點魚湯下奶,都得省著花…」
林父說完,又拿起火鉤子。
往爐子裡壓了塊蜂窩煤。
「你就接著慣吧…」那頭林母卻是開口接茬,「家裡啥條件,心裡就沒個數?就是砸鍋賣鐵,全家勒著褲腰帶過日子,看你能不能供出個女大學生來?」
「你們老林家幾輩子的泥腿子,還想養出個金鳳凰不成?」
「再說她一個女娃娃,讀那麼多書有啥用?」
「你咋不瞧瞧咱家虎子…」林母說著,又是心疼的瞅著懷裡的男娃,「天天就喝米湯糊糊,等長大了滿腦子片湯,成了傻瓜蛋子,一二三四數不明白,回頭咱指望誰給養老送終?」
「當著人孩子的面,胡咧咧個啥呢?」
「改明兒,我得空了,去海子給你釣兩隻大板鯽。」
「用那嫩豆腐給你熬湯下奶,總成了吧。」
「趕緊的,給人孩子倒杯水去!」
林父估計也是被念叨煩了。
轉頭沖媳婦喊了一嗓。
「我這還餵著孩子呢!」林母這會正在氣頭上,聞言先懟了一句,隨後就扯著大嗓門,繼續從房上閣樓喊,「死妮子,你是聾了還是啞了?倒是快點啊!」
「哎,來啦!!」
這一嗓,威力還是很大的。
只聽樓板上咚的一聲。
一個腦袋從閣樓小窗探出來。
緊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
沈珣尋聲望過去。
這閣樓就是在房頂臨時搭建的。
用一張陡直的木梯,搭在檐口。
上下時,都需要踩著梯子。
「沈珣!」
「你怎麼來啦!」
那頭,林燕踩著梯子下來。
腳一沾地,便滿臉笑意的走到沈珣跟前。
「我那四科看的差不多了,這不尋思著過來換麼。」沈珣說著話,把手裡的菸頭往煤爐里一扔,順手指了指摞在地上的課本,「課本題冊啥的,我都拎過來了…」
「四科,都複習完了?」
「也別擱院裡站著了,先進屋再說…」
「你是喝茶,還是涼水就行?」
林燕聽沈珣說了來意。
不禁滿臉詫異的看過來。
這才多久?
四科都複習完了?
怕不是囫圇吞棗,看了個大概吧?
說著,幾步過來。
伸手就要去拎那些課本題冊。
「還是我來拎吧…」
沈珣倒是反應更快。
一把將書拎在手裡,跟著林燕往屋裡走。
等進了屋,在條凳上坐下。
見林燕拿了杯子,張羅著要倒茶。
沈珣連忙擺手道:「我這也不渴,別麻煩了…」
「那哪行,你這頭回上我家來,回頭水都沒喝上一口?」
林燕見他推辭,索性也不問了。
直接拎著暖水壺,給泡了杯熱茶。
還偷摸著往裡加了一勺白糖。
「真不用,這也沒多遠路,等換完書,一會就回了…」
沈珣倒是真不想給她添麻煩。
從剛才林父林母的對話,也不難聽出。
她家的條件也是艱苦。
「走啥走,晌午就擱家裡吃!」這會,坐在門口的林母卻搭腔了,「好酒好菜不敢說,棒子麵粥配窩頭,還是有的!」
家裡雖窮,但也不能落了姑娘的面子。
先前是跟自家男人較勁。
這會氣也消了。
「阿姨,真不用,家裡都做好等著呢。」
沈珣趕忙出聲解釋。
今兒出門,也沒跟李秀蓮說要擱外頭吃。
再說他早間才吃的棒子麵窩頭…
「那你坐著等會,我去閣樓把書拿來!」
林燕笑著遞了茶杯。
將辮子往後一甩。
轉身走至閣樓下。
踩上梯子,咚咚咚的,又爬了上去。
「你慢著點,我這也不著急…」
沈珣手裡捧著茶杯。
說完,低頭喝了兩口。
嘿,那丫頭糖放多了…
齁甜!
「這死丫頭,成天風風火火的,跟個假小子似的。」
林母餵著娃,嘴上不住念叨。
「你不懂,咱姑娘這叫利索。」
林父笑著插話。
走進屋來,又要給沈珣遞煙。
「姑娘家的,還是要秀氣些才好…」林母卻是嘴上不饒人,拿自家閨女打趣道,「要不到了年紀,都不好找婆家。」
這頭正閒話著,樓板又傳來響動。
不多會,林燕就抱著一摞書下來了。
政治、物理、化學、外語,四科課本。
加上習題冊,都用牛皮紙書皮仔細包著。
「你瞅瞅,看有沒有落下什麼。」
林燕說著,把課本和題冊,一本本摞在桌上。
沈珣亦是將帶來的課本擺上。
兩人就擱桌前,一本本翻看起來。
可能是因為拿得急。
林燕那堆課本中,倒是夾著幾本習題冊。
沈珣瞧見了,便隨手翻了翻。
好傢夥,冊子上勾得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字。
「你這筆記做得可夠細的…」
沈珣不由感慨。
「細啥呀,我腦子笨,只能是都抄錄下來。」林燕這會也在翻看他的筆記,才翻了頭兩頁,便不由抬頭,「嚯,你這咋都是空著的?」
「哦,這些題我都是抄在複習本上做。」
沈珣如實回答道。
由於系統的很多解題思路,過於先進。
屬於是邪修打法,不方便展示…
謹慎起見,沈珣都是費勁巴拉的。
把練習題抄錄到複習本。
完事後再集中銷毀…
「這樣是不是能加強記憶?」林燕把書一合,「得,明兒我也試試看。」
林燕卻是不明所以。
只當是啥另類的學習方法。
她把那四本書的書皮,挨個掀開看了看。
又拿指頭從書脊里,一頁頁捋過去。
「…」
沈珣都不知道該咋圓回去。
索性就由著她。
「我這幾本都齊了,你那沒缺什麼吧?」
林燕清點完,拍了拍手。
抬起袖子,抹了把額前的細汗。
「齊活啦!」
沈珣這邊,早把換來的課本題冊碼齊。
重新用麻繩捆好。
拎起來,就要告辭回去。
「哎,你等會!」
「這篇報導你先看看!」
林燕卻是忽然出聲,喊住了他。
轉身從書堆下面,抽出一張報紙遞來。
「啥呀?」
沈珣好奇,擱下課本。
伸手接過報紙。
「看看頭版這個,全國中學生數學競賽!」
「這麼大事兒,你不知道?」
林燕說著,便湊上前來。
用手指戳了戳那條頭版標題:
一九七九年,全國中學生數學競賽,各大賽區陸續開始啟動報名!
「全國數學競賽?」
沈珣盯著手裡的報紙,心中狂喜。
這可是《燕京日報》頭版,消息絕對權威!
他就這麼,一行一行的往下看。
報導上說,這次競賽是經兩院批准。
教育部,全國科協,共青團等多部門聯合。
規模和影響力,甚至遠超首屆!
最終獲獎的五十名優勝者。
甚至可以獲得各大名校免試錄取的資格!
再往下看委員會名單。
好嘛,差點沒驚掉沈珣的下巴…
方副總理任名譽主任。
副主任那一長串名字中,全是大佬!!
華老!
周老!
楊老!
光這幾個名字,就足以說明這場全國競賽的含金量!
「咋樣?」
「你要不要去報名?」
林燕就擱一旁站著呢。
此時卻冷不丁開口問了一嘴
「去啊,幹啥不去。」
「就算拿不到名次,見見世面也好。」
沈珣也是斬釘截鐵的回道。
參賽這事瞞著也沒用,遲早要曝光的。
「聽我們老師說,這個競賽主要的報名對象,是這屆高中畢業生里,成績最優秀的那批…」
「還有就是對具有同等高中學歷,備考大學的社會青年,以及像你一樣的返城知青,實行特例放行政策。」
「你只要能拿到街道的舉薦證明,一樣可以到教育局填寫報名表!」
林燕說著,把大辮子往身前一捋。
「嚯,你倒是打聽的挺仔細的…」
「那行,一會我就去街道找領導,先拿到舉薦證明再說。」
沈珣這會算是聽明白了。
這裡的中學生是個統稱,包含的了初級中學和高級中學。
並不是說只有高中生才能參加。
所以嘛,這種規模的競賽,對他這種掛逼來說。
簡直是可遇不可求。
這不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來麼!
「那我們可說好了,回頭等報名的時候。」
「你一準來找我,咱倆一塊去填表!」
林燕也是一臉興致盎然。
這要是能拿個獎啥的。
考大學的事就更有把握了。
「行!」
沈珣自然是滿口答應。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
林燕說著,抬手伸出小拇指。
「說定了。」
沈珣會意,同樣伸出小拇指與對方拉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