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太陽底下，江言攥著髒兮兮的小手，目光怯生生掃視著周圍陌生詭異的環境。
周圍到處是衣著光鮮的行人，繁華嘈雜的街市，人人手中都捧著一個會發出響動的黑盒子。
小小的言言站在樹根下，滿腦子只一個念頭。
京城的戲班子，竟比她家那小村莊還大！
江言吞了下口水，圓鼓鼓的臉蛋肉顫。
昨夜娘咳得吐了血，江言為了給家裡省下口糧，今天一早便冒著大雨跑出家門，想將自己賣給戲班子。
可她在雨中跌了一跤，再睜眼時，雨停了，路也陌生了。
江言不認得此處。
但她估摸著，也只有京城才有這般繁華的盛景了。
江言剛滿四歲，走在路上小小一隻也沒人搭理。
她想著，都來了戲班子，總得要到賣身錢，哪怕只幾個銅板也好。
江言在路上漫無目的走著，滿眼新奇看著「京城」盛景。
這的路面平整乾淨，不似鄉下煙塵四起。
高樓巍峨入雲霄，抬頭一眼望不到邊。
京城人人談吐有禮，就連女子也落落大方，不像鄉下，女人說話都要唯唯諾諾。
「劇組缺個小演員，要五歲以下體重輕長相好的，不用簽約一天一百立結。」
走了沒兩步，江言就聽見有個人，手中拿著個白色圓筒。
說來也怪，那人說話的聲音經過圓筒，竟像爆竹似的響亮震耳。
江言看得驚掉了小下巴，腳步直愣愣就往那去。
從前爹娘也是京中的貴人，沒少與江言說京中的新奇事。
可他們從未講過，京中還有這般神奇的物件啊！
招演員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姨。
她舉著喇叭喊了半天也沒家長帶著小演員來報名。
這行小演員本就不多，多的是家長做夢想將孩子捧成童星，長得歪瓜裂棗卻又看不上龍套角色。
今天這場小演員的戲攏共就十五分鐘，全程被人抱著，只用笑沒台詞。
更不好招人了。
大姨眼中失落，想著要不就用早上那個孩子？
雖說是難看了點，總好過沒有。
可剛放下喇叭，大姨就看見腳邊一隻怯生生的小糰子，正滿眼放亮盯著她手中喇叭。
江言眼中像淬著星子似的閃亮。
大姨的眼也亮了。
這小孩雖然破衣爛衫，身上沾滿稀泥髒兮兮的。
可她透過那一臉污泥，一眼就看出。
這孩子的長相，在整個影視城都是數一數二的漂亮！
這要是洗乾淨換好衣裳，肯定能讓導演滿意。
「小孩，有場龍套戲，一天一百立結管飯，能拍現在就開機！」
大姨一把拉住江言的小胳膊，跟逮著肉的野狼似的不撒手。
這漂亮秧子，大姨只想著先把人帶走，把戲拍了再說。
要是等她家長過來，保不齊不許她拍龍套戲呢。
大姨的嗓門清脆高亮，江言歪著小腦袋愣了愣神，隨後使勁一點。
「能呀！」
江言嗓音奶糯糯的堅定。
她聽不懂什麼「龍套」「立結」「開機」。
但她能聽懂「一百」「管飯」。
一百個銅板，是她的賣身錢。
在戲班子唱戲管飯，更是這行的規矩。
「我能拍，現在就拍！」
江言激動得小嗓音都顫。
京中戲班子出手就是闊綽。
近年地里收成不好，人命比草賤。
她聽說隔壁的二丫被家人賣去鎮上的戲班子，也只賣了二十個銅板。
她卻有一百個。
這樣一來，爹有錢買糧種，娘也有錢買藥了！
江言被大姨拉著小手，一路快跑起來。
一人怕孩子被家長領走沒演員。
一個怕拍完了拿不到賣身錢。
大姨先帶江言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隨後倆人幾乎賽跑似的到導演跟前。
「王導，你看這孩子咋樣，」
愁眉苦臉的王導將目光移到江言身上。
這場戲的小演員需要被女主抱十幾分鐘。
現在的女演員維持身材吃的都是貓食，太重的孩子抱不動，太輕的又尖嘴猴腮不上鏡。
江言這張臉蛋圓潤，撲閃的大眼睛小鹿般明亮，是張一眼就抓人心的漂亮臉蛋。
再掂量一下，沒有圓潤小臉那般豐盈的身子，瘦得硌手，頂天二十斤。
這年紀的孩子，三四十斤才算正常，這麼瘦的還真不多見。
「就她了，通知雨珊一聲，立馬開機！」
大姨風風火火走了，就剩江言拘束地站在導演身邊。
方才他們說的話，言言聽不懂，只能在心裡琢磨。
鎮上戲班子的班主，原來在京城都叫導演。
言言小心記下，生怕在戲班子出了差錯，賣身錢拿不到又被趕回家裡。
「化妝師帶孩子去化個妝，十分鐘後開機。」
江言懵懵懂懂被一個姨姨拉走，脫掉髒兮兮的衣衫，換上乾淨整潔的，又梳了個小髮髻。
沒她娘梳的好看，但勝在速度夠快。
做好髮型，化妝師拿著粉撲捧起江言的小臉。
左看右看半天，卻無處下手。
「這也沒啥好化的啊？」
「就這樣吧。」
江言洗乾淨的小臉白淨細膩，隨著她娘的相貌生著圓杏眼櫻分唇。
鎮上戲班子看上她這張臉，不知往家裡跑了多少趟，自然不需要化妝。
江言又重新被人拉回剛才的場地。
這會兒她心裡還納悶。
她看鎮上戲班子的人，個個都勾大花臉，怎麼京城唱戲不興勾臉？
開機前，導演囑咐完事宜，又特意叮囑江言。
「等會開拍你就笑，笑得越開心越幸福越好！」
江言懵懵懂懂點頭。
她不知道啥是開心。
記事以來，她連肚子都沒填飽過，家裡人省吃儉用將她養大。
每天睜眼，江言滿心都是爹爹二叔下地辛苦的身影，重病的娘，繡花繡壞眼的奶奶，斷腿的爺爺。
唯一稱得上幸福的，只有夜裡寂靜無聲，被娘抱在懷裡溫暖的場景了。
但冬日不行。
家裡連床棉被都沒有，即便全家抱在一起，也能冷死個人。
「各方位準備，開拍——」
江言還出著神，就聽有人大喊一聲，緊跟著被人抱在懷中。
她先是一愣，隨即高高揚起唇角。
笑。
用力地笑。
想著被娘抱在懷裡，笑得雙眼眯成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