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每次咳得難受，臉色也會這樣不好看，只是娘比這個姐姐還要瘦，手腕細得言言一隻小手就能圈住。
她抿了抿唇角，正要問姐姐是不是病了，餘光卻看見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昨日發假銀票的叔叔！
她眼睛亮了起來，身體從凳子上滑下來，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叔叔！」
江言跑到男人跟前，鼓起臉頰，伸出手指，一臉鄭重地指認對方。
「你昨天是不是給了我假錢？這是不對的！」
昨夜爹爹親自看過，那張紅票子沒有錢莊的印記，幾個銅板中間也沒有窟窿。
一家人都說是假的，肯定錯不了。
那可是言言唱戲換來的錢，原本想用來給娘買藥，再給爹爹二叔買些良種。
若還有剩下的，就扯一塊厚實的布，給家裡縫床大被子，就不會凍得睡不著覺了。
可假銀票什麼都買不了。
想到這，江言越發委屈，小嘴緊緊抿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也慢慢紅了。
言言不怕白干一日活，可娘等不起呀，萬一娘病得更重，她以後就是唱十日、百日，也換不回一個好好的娘了。
周圍人一聽，老劉連小演員的一百塊都敢騙，頓時七嘴八舌地指責了起來。
老劉也傻眼了。
他明明記得自己給的是一張真鈔啊。
可江言仰著臉，眼神乾淨得沒有半點心虛，他竟也忍不住懷疑起來。
難道是之前收到了假鈔沒發現，不小心發給她了？
「不好意思啊小朋友，應該是叔叔沒注意，這次重新轉給你，肯定是真的。」
老劉趕緊掏出手機，點開付款界面遞到江言面前。
江言看著他手裡的黑匣子，搖了搖頭。
「我沒有這個。」
她家連一碗稠些的野菜粥都捨不得煮，怎麼可能有京城貴人才用得起的神奇物件？
若這黑匣子當真能裝錢，那也一定比糧食貴上許多，賣了說不準能換好幾袋米呢。
老劉一愣，這才想起，昨日就是因為孩子沒有手機，他才給了現金的。
他摸了摸口袋，也沒找出一張紙幣，只能尷尬地保證。
「叔叔等會兒就去銀行給你取錢。」
銀行是什麼，江言不知道。
但她認真盯著老劉看了一會兒，見他急得額頭都冒汗了，不像故意騙人的壞人，只好勉強點了點頭。
言言如今一個人留在京城，還找不到回家的路，不能得罪戲班子裡的人。
「好，叔叔你別忘了。」
老劉連聲保證，剛松下一口氣，副導演便被人叫了過來。
他本是來處理走失孩子的，低頭看清江言的小臉後，眼睛卻一下亮了起來。
「原來是你啊！」
昨天那場戲裡，小孩只負責笑，可她演技不錯，鏡頭感也好得驚人。
長相白淨漂亮，往那一站就招人喜歡。
剛剛正愁沒有合適的小演員人選呢，這不就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嗎？
副導演一拍大腿。
「正好！隔壁正好缺一個小演員，小朋友你願意來嗎？」
江言仰著小腦袋，圓杏眼睜得溜圓，小下巴抬得尖尖的。
她認得這個叔叔。
昨天在戲班子裡見過，他總跟在班主身後跑，還經常舉著黑匣子喊人，應該也是這個戲班子管事的。
想到那張花不了的假銀票，江言眼睛黯淡下去。
她抿緊小嘴，一臉認真地搖頭。
「我不演。你們給言言假錢，言言不想白給你們唱戲。」
副導演忍不住瞪了發片酬的老劉一眼。
這小子什麼時候辦事這麼不靠譜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只好低頭安撫江言。
「我保證，這次一定給你真錢——假鈔是犯法的，這個叔叔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犯法？
既然觸犯律法了，自然就該讓官府來管。
江言被點醒，烏黑的大眼睛亮了，拳頭攥緊。
「那就報官，讓官老爺盯著你們，一定要給我真錢。」
副導演有些摸不著頭腦。
報警就報警，怎麼還報上官了，這孩子講話古里古氣的。
他只能先哄著：「放心，不會賴掉你的工錢的，這點小事咱們就不麻煩警察叔叔了。」
「好吧。」
江言在心裡嘆了口氣，雖然聽不懂誰是警察叔叔，但他們應該不想報官。
她也只能答應。
二叔說了，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見她不再說假錢的事，副導演鬆口氣，笑著招了招手。
「那走吧，叔叔先帶你去隔壁看看。」
江言點點頭，剛跟著走出兩步，腳步卻慢慢停住，眉頭也輕輕皺起來。
爹娘昨日才說了，不許言言再去戲班子，還要將銀票和銅板全部退了。
言言今日若是再唱戲，屁股一定會被爹爹打腫的。
可想到家中那幾張瘦得凹陷的臉，江言鼻尖發酸。
她已經四歲了，可以幫家裡做事，掙錢買糧食、買藥材，來補貼家用。
何況京城的戲班子和鎮上的不一樣，這裡不簽賣身契，不打人，也不用日日練功。
昨日她只笑了一會兒，就得了飯菜和一百個錢。
爹爹他們是怕言言被賣掉，才不讓她來，可言言唱完戲還能回家，應當……不算真的做戲子吧？
江言有些心虛，卻還是悄悄挺起小胸膛，快步跟了上去。
先掙到錢給娘買藥要緊，等回去再認錯吧，到時候爹爹要打便打吧，只要娘能好起來，屁股疼一疼也不打緊。
見她小小的一團跟在身後，副導演隨口問了句。
「小孩，你家長在哪呢，他們知道你來拍戲嗎？」
江言理所當然地點頭。
「知道呀，不過他們都在家裡，跟不過來。」
副導演沒多想，只以為大人有事來不了。
「那你家人還挺開明的，」他笑眯眯地開口，「不過這件事還是得通知一下他們，你把家長電話告訴叔叔吧。」
江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眉頭輕輕皺起來。
電話是什麼？
她從來沒聽爹娘講過，想來應該是京中貴人才有的稀罕物件。
「我家沒有電話。」
副導演表情愕然，隨即又遲疑了起來。
現在小孩都金貴，萬一磕了碰了，賠錢事小，壞了劇組的名聲，影響播出事大。
「沒有家長同意的話，怕是不好待在劇組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