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伸出一隻小手,另一隻胳膊卻依舊牢牢護著懷裡的白面。
江相瑾俯身將她從坑裡抱了出來,摸了摸後腦和胳膊腿。
萬幸是沒傷著!
可看見女兒那張灰撲撲的小臉,火氣又忍不住往上冒。
「你這孩子,還知道回來!」
「再亂跑幾次,你爹也用不著等百年之後,早給你嚇死了!」
旁邊的江相泉也趕緊撿起鋤頭,圍著侄女轉了兩圈。
他方才連侄女被妖怪抓去煉丹、抽筋、換魂都想了一遍。
現在人雖然回來了,江相泉卻更加緊張。
這真是他侄女?不會是妖怪假扮的吧?
不要啊。
他要的是原來那個軟乎乎、會摟著他脖子喊二叔的言言。
可不要什麼披著言言皮的老妖怪!
「言言,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聽見這話,江言從爹爹懷中探出個腦袋。
「當然是言言最好最好的二叔呀。」
她擔心的皺皺眉。
言言明明是去掙錢養家的,是好事呀。
這麼好的事,怎麼把他兩嚇得快生病了?
爹爹還好,就是臉色黑了些。
二叔看起來很嚴重,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不行不行,回家以後,言言一定要讓二叔吃得飽飽的,把腦袋也一起吃清醒!
她舉起手裡的袋子,眼睛亮晶晶地展示。
「你們看,這是言言在京城買來的白面,足足三斤呢!」
兩人湊過去一看,臉色瞬間凝重。
麵粉白得沒有半點雜質,袋子薄而透明,卻結實得出奇。
別說京城,就是這普天之下,他們也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啊。
江相泉更是越想越怕。
這該不會是妖怪地的糧食吧?
那群壞妖怪就是想把言言養胖,然後再煎炸烹煮,美餐一頓?!
他趕緊打住,從江言手中拿過糧食,一把塞進懷裡。
「哥,你不覺得這裡怪陰森的嗎?咱們還是先回家吧。」
「嗯。」
江相瑾點點頭,又叮囑。
「一會兒回去,別跟你嫂子說言言不見的事。」
要是給她知道,不僅錢沒還成,女兒還又丟了一次。
只怕今晚下鍋的,就是他們倆了。
兄弟二人達成共識,迅速填平土坑,又撒了層枯葉,才抱著江言匆匆離開。
回到家時,佟新雅正坐在床邊繡花,聽見動靜後立刻放下了針線。
江言已經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小短腿噠噠噠,一臉的興奮。
「娘!言言今日又掙到錢啦!」
她轉身從二叔懷裡抱出白面,又把剩下的零錢一股腦擺到了桌上。
「而且言言還發現了一個事情!」
「紅票子不是假的,只是咱們這裡不能用,只能在京城用。」
「你們看,言言拿去買了白面,掌柜還找了我好多小銀票呢。」
她小嘴不停,兩隻手也跟著比劃。
「那糧食鋪里全是糧食,一袋一袋摞得比二叔還高,兩張紅票子能買幾十斤呢,可言言拿不動,只買了三斤。」
「嗨呀,言言差點被幾十斤面埋起來!」
她說到這裡,還心有餘悸地拍了拍小胸口。
一家人卻沒有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袋白面上。
鄭梅嘉看不見,伸手摸了摸袋子,驚得收回指尖。
「這是什麼?不像布,也不像油紙。」
江業程伸手捻了一點麵粉。
細、白。
沒有麩皮,也沒有砂石。
他從軍多年,走過不少富庶地方,卻也極少見到這種成色的白面。
佟新雅更是久久沒有說話。
麵粉的事情先往一邊放。
不是說好了把錢還上再不唱戲的嗎。
那兩當叔當爹的,為什麼沒攔住言言掙第二回錢?
江相瑾拿起一張紙幣,仔細看了看。
這上面印著陌生的人物、花紋和圖案,連文字也和他熟悉的不同。
他臉色愈發沉重。
「言言,你跟爹說實話,你去的那個京城,究竟長什麼樣?」
江言歪了歪小腦袋,認真回想。
「那裡有抬頭看不到頂的高樓,有不用馬拉也會跑的鐵皮車。」
「人人都有會響的黑匣子,燈不用點火,屋子裡也亮堂堂的。」
她每說一句,屋內眾人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他們就離開了京城五年,又不是五十年。
言言說的那些畫面,連話本子都不敢寫。
江相泉後背發涼,一把將侄女拉到身旁。
「我就說,那地方肯定不是京城,是妖怪地!」
「什麼高樓啊鐵車的,都是妖怪變出來的幻術!」
妖怪地?
江言一愣,杏眼圓溜溜轉兩圈,忍不住撓著腦袋。
她記得,傳說中的妖怪都是些吃人不眨眼的怪物。
可言言去的地方,有人給她飯吃,有人給她糖,還有人帶她去買白面,甚至比村里許多人都和善。
妖怪要是都這樣,那不就是神仙嘛?
聽到這話,佟新雅一陣後怕。
再看江言的臉蛋,也是蠟黃一片。
她趕緊打來一盆溫水,將人拉到身邊洗臉。
濕帕子擦了幾遍,那層蠟黃的妝卻仍舊牢牢貼著皮膚。
「這又是什麼粉?怎麼擦不下來?」
她指尖發顫,生怕真是妖術留下的印記。
江相瑾當即沉下臉。
「以後不許再去了。」
鄭梅嘉也連連點頭。
「今日能回來是運氣好,誰知道下次還能不能回來?」
「若妖怪將孩子扣在那裡,我們連找都沒處找。」
看著女兒瘦瘦小小的身體,佟新雅眼圈也漸漸泛紅。
「言言,娘知道你是為了家裡,可家裡再窮,也不能讓你去那種來歷不明的地方掙錢。」
江言一聽便急了。
不去怎麼行?
她唱一天的戲,就能換來一家的生計。
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嘞。
言言要是不去接著,餡餅掉在地上爛掉多可惜呀。
她正要開口爭辯,空蕩蕩的小肚子卻突然發出一陣響亮的叫聲。
「咕嚕嚕——」
江言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小臉一下紅了。
今天劇組沒有管飯,言言沒吃飯就去唱戲,早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聽見聲音,佟新雅哪還捨得訓她,立刻起身去生火。
「好了,有什麼事都吃過飯後再說。」
一家人迅速忙開。
江相泉抱柴,江相瑾拿出僅剩的一點雜麵,鄭梅嘉摸索著洗鍋,江業程則坐在床邊幫著擇野菜。
江言坐在灶邊,滿眼期待地看著娘從白面袋裡舀出一小碗麵粉,做了一張小小的軟餅。
鍋里仍舊煮著摻著野菜的雜麵糊糊。
江言一開始還沒看明白。
直到娘將那張白麵餅單獨放進她碗裡,又給其他人盛雜麵糊糊,她才後知後覺地睜大眼睛。
「不對不對,怎麼只有言言吃白面呀,你們不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