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幾口吃完自己的饅頭,連手指上的一點碎屑都舔乾淨,這才滿足地眯了眯眼睛。
真好吃呀。
要是爹娘也能吃到這麼白的饅頭就好了。
她看向戲裡的父親,卻震驚的一下睜圓了眼睛。
「爹爹,你怎麼不吃呀?」
徐正冷著臉,坐在原地不動。
那饅頭就這麼被丟在腳邊,別說吃了,看都沒看一眼。
「君子不受嗟來之食,就是餓死,也要守住骨氣。」
嗟來之食?
江言小眼珠努力轉了兩轉,還是沒聽懂。
難道這饅頭叫「嗟來」,味道不好?
可她剛吃過,明明香得很呀。
家裡的爹爹見了白面,說粗糧更頂餓。
戲裡的爹爹見了白饅頭,又說君子不能吃。
當爹的人,怎麼一個比一個難養?
吃飯還要言言哄呢。
她趕緊撿起徐正的那份饅頭,拍掉灰,遞到他嘴邊。
「扔饅頭的人壞,饅頭又不壞。吃飽了才有力氣走呀。」
徐正微微一怔。
劇本里沒有這句,原本他只需要在女兒勸說後接過饅頭,鏡頭便結束了。
可江言沒有把饅頭塞進他手裡,而是一直舉到了他的嘴邊。
她眼巴巴地望著他,小手舉得發酸,也不肯放下來。
那神情不像是在遞一隻道具饅頭。
倒像是真的害怕父親不肯吃,下一刻便會倒在流放路上。
徐正心頭一軟,鬼使神差的低下頭咬了一口。
江言的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
「好吃吧?」
「好吃,但……」
徐正試圖把戲帶回正軌,可剛流露出屈辱的表情,就對上了江言烏黑的大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到嘴邊的台詞硬生生拐了個彎。
「但有點噎……」
江言蹲在旁邊守著,見他一口口吃著,小臉便放鬆一點。
嗯,雖然戲裡的爹爹像個小孩子,但好歹是個聽話的小孩子,沒讓言言費什麼心噠。
就這樣默默吃了一半,徐正才猛地反應過來。
自己竟被一個四歲的孩子帶著走了!
她沒有搶鏡,也沒故意加戲,只是認真地覺得父親必須吃飯。
偏偏就是這份認真,讓他忘了鏡頭,也忘了自己其實不用吃下帶著塵土的饅頭。
劉成海始終沒有喊停。
鏡頭裡,落難的父親低頭吃著沾過塵土的饅頭,小小的女兒依偎在旁邊,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安心的笑。
她沒有哭,卻比哭更讓人難受。
劉成海眼睛越來越亮,身子也不知不覺往前探了半截。
這孩子演得太真實了!
別說徐正頂不住,哪怕是劉成海自己上場。
就是十個在灰里滾過的饅頭,他也能咬牙全吃了!
直到徐正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他才捨得停下。
「卡!」
這條戲依舊是一遍就過。
劇組裡的人忙前忙後走來走去,江言就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
小腦袋轉來轉去,小鼻子也一聳一聳。
好像每個戲班子都有自己的規矩,上上回那個把言言吃美了,上回那個就餓肚子。
那今天這個呢?會給言言飯吃嗎?
她摸了摸只墊了一個饅頭的小肚子,眼巴巴等著。
生怕自己一眨眼,發飯的人便偷偷跑了。
劉成海剛檢查完鏡頭,一抬頭便看見了她。
別人家的小演員拍完一場,不是家長圍著擦汗,就是助理遞水餵水果。
江言卻孤零零一小團坐在那,身邊連個大人都沒有。
劉成海家裡也有個女兒,跟江言年紀差不多大。
他心口莫名發軟,沖她招了招手。
江言立刻從凳子上跳下來,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班主,你找言言呀?」
班主?
劉成海一愣。
這孩子怕是還沒出戲,把自己當古代人呢。
他哭笑不得地糾正:「你管我叫劉叔就行。」
「嗯嗯,劉叔!」
江言點點頭,聲音又脆又甜。
班主會給言言發紅票子,哪怕讓言言叫劉哥,言言也能喊得很大聲的!
劉成海心情頓時好了些,掏出手機晃了晃。
「給叔叔一個聯繫方式吧,以後有合適的角色,我通知你。」
江言本來還明媚的笑意登時散了些,聽得一頭霧水。
聯繫什麼?又要往哪裡放?
直到看見他手裡的手機,她才恍然大悟。
原來又是言言搞不懂的這個黑匣子啊。
江言搖了搖小腦袋。
「言言沒有這個。」
劉成海動作一頓,眼神不由帶上了幾分酸意。
這孩子家裡已經窮得手機都買不起了,真可憐啊。
他正要說些什麼,江言卻先一步開口了。
「沒事的劉叔,我就待在這裡,有戲你喊言言一聲就來了。」
話音剛落,遠處就開始發盒飯了。
江言瞬間豎起耳朵,動了動鼻尖,小腦袋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烏黑的大眼睛都快黏過去了。
「劉叔,言言先去吃飯啦!」
見孩子邁著小短腿「嗖」地跑開,劉成海愣了愣,隨即眼眶都有些熱。
多懂事多樸實的小姑娘啊,就吃個飯,能樂呵成這樣。
往後有戲,他第一個喊她!
遠處,江言很快就領到了一份盒飯。
她揭開蓋子,差點被香氣撲了個跟頭。
小鼻子也一連動了好幾下,眼睛越睜越圓。
這份飯比上回那份還要豐盛!
有一塊香噴噴的紅燒肉,好大的雞腿和圓滾滾的雞蛋。
小盒子塞得滿滿當當,言言就是再長几個眼睛,都不知道先看哪一樣吶!
她趕緊抱著盒飯躲到角落,夾起一小口米飯放進嘴裡,又小心咬了一點雞腿邊緣,便捨不得再吃了。
雞腿給娘補身子,雞蛋給奶奶,肉給爺爺,剩下的米飯要留給出門幹活的爹爹和二叔。
至於言言……
言言剛吃過一個大白饅頭。
已經是家裡今日最有福氣的人啦。
就在江言合上盒蓋的時候,發飯的人忽然扯著嗓子喊。
「還剩三份啊,有沒有人沒領到?再不來就要收走了!」
話還沒說完,江言就像風一樣躥到了桌前。
她眼睛發亮,一眨不眨盯著那三份盒飯,蠢蠢欲動的小手壓在身側,沒有立刻拿。
這些飯看起來沒有主人,可萬一只是人家走得慢呢?
言言可以撿別人不要的飯,卻不能搶別人還沒吃到嘴裡的肉肉。
搶來的東西帶回家,娘也不會想吃的。
發飯的人等了半天,還是不見人來領,乾脆沖江言努努嘴。
「應該是沒人要了,你要就都拿去吧。」
「謝謝叔叔!」
江言這才踮著腳,把剩下的盒飯抱在懷裡。
三個盒飯摞得比她下巴還高,她只能歪著小腦袋看路,兩條細胳膊卻抱得死緊。
這可是足足四份飯呢。
萬一戲班子裡有柳叔叔那樣的壞人就不好了。
言言得好好把飯藏起來,可不能讓人偷走了!
她抱著飯盒來到片場角落,用道具布蓋好,又搬兩塊木板擋住,才跑回去聽導演講下一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