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柳三桂眼睛直往空菜籃里鑽,江相瑾眉心極輕地壓了一下。
他面上仍舊鎮定,只不動聲色地將板車往身後帶了帶,擋住對方的視線。
「柳兄誤會了,我們不過是在鎮上支了個小攤,勉強掙些家用,生意才剛起步,實在帶不了旁人。」
柳三桂臉上的笑一僵,很快又堆了回來。
「咱們可是一條流放路上熬過來的交情,我還能占你便宜?
「往後你們出食材和方子,我替你們收錢,賺來的銀子對半分,大家都省力。」
「食材來得不易,方子也不能外傳。」
江相瑾眼神更加防備,語氣還維持著疏遠的客氣。
「這樁買賣不能帶你,天色不早了,柳兄讓一讓。」
眼見他是軟硬不吃,柳三桂徹底笑不出來了。
他猛地撩開衣擺就往地上倒,兩條胳膊同時攤開。
「行,你們不帶我,我今天就在這不起來了,有本事就從我身上踩過去!」
說完,他還嫌陣仗不夠大,抱著胳膊在路中間滾了兩圈。
衣裳裹滿塵土,鞋也蹭掉半隻,嘴裡還不停地嚷嚷。
「鄉親們都來評評理!江家掙了銀子便不認窮兄弟,眼睜睜看著我餓死啦!」
一名扛著鋤頭的村民剛從路口冒頭,聽清是誰在嚎,鋤頭立刻換了個肩,轉身便拐進另一條小路。
後面挑著空桶的人腳步更快,桶在肩上晃得咣咣響,眨眼便沒了影。
柳三桂伸長脖子喊了兩聲,非但沒把人叫來,反倒把路喊得更空了。
江家三人都沒想到他會突然耍賴,嚇得都後退了幾步。
江言拍拍小胸脯,低頭瞧他。
沒有吐血,也沒有斷氣,眼珠子還會偷偷轉呢。
她鬆了口氣,白嫩嫩的小臉隨即皺成一團。
柳叔叔明明長著兩條好腿,卻非要把自己躺成一根攔路木頭。
他若再胖一些,村裡的牛車都得排著隊等他起床啦。
佟新雅見他滿身塵土,還嗆得直咳,到底有些不忍心。
她鬆開車把,走近兩步,俯身想將人拉起來。
「地上涼,有什麼話起來再說。」
柳三桂正要甩開她的手繼續嚎,目光卻忽然定在她臉上。
他盯了兩息,連嘴都忘了合上,掙扎著從地上坐了起來。
「等等,你臉上的刺字呢?」
江言的小心口咚地一跳。
還不等爹娘反應,她已經邁著小短腿衝過去,張開胳膊擋在了佟新雅前面。
可她還沒有娘親的腰高,腦袋遮住了裙帶,娘親的臉仍舊露在上面。
不好,絕不能讓柳叔叔知道遮瑕膏這麼有本事。
不然他下回上門要搶的便不只是菜和肉,還要多搶一管遮瑕膏了!
江言仰起白嫩嫩的小臉,努力裝得若無其事。
「沒有不見呀,娘親只是塗了粉,把小字蓋在下面睡覺。等洗過臉,它自己就醒啦。」
柳三桂翻身坐起,眼睛直勾勾盯著佟新雅的臉。
方才還恨不得長在路上的人,這會兒腰也不疼了,腿也不軟了,連掉在一旁的鞋都顧不上穿。
「什麼粉這麼有用?給我兩盒,我也不白拿,回頭從分我的銀子裡扣。」
江言差點被他的算盤珠子彈中鼻尖。
生意還沒合成,他的那一半已經先長出來啦?
可柳叔叔長得本來就不好看。
就算遮瑕膏糊滿整張臉,也遮不住那副總想占便宜的模樣呀。
她把小腦袋搖得發揪亂晃。
「粉是別人借給娘親用的,已經用完了。」
柳三桂哪裡肯信,光著一隻腳便要湊近細看。
江相瑾立刻橫跨一步,牢牢擋在妻女身前。
「該說的已經說清楚了,請你讓開。」
話音未落,他已經推著板車從旁邊繞開,腳下快得恨不得立刻飛回家關門。
柳三桂愣了一下。
眼見板車已經走出幾步,他眉毛頓時豎了起來。
想走?沒門!
他連鞋都顧不上撿,光著一隻腳追上去,伸手便抓車轅。
誰知板車正好一顛,他撈了個空,整個人向前一栽。
車抓不住,腿總跑不了。
柳三桂順勢往地上一趴,兩條胳膊死死抱住江相瑾的腳踝。
江相瑾被墜得一個踉蹌,板車跟著歪向一旁,空碗頓時撞得叮噹亂響。
柳三桂被拖得在地上蹭了半尺,衣擺翻起來兜住一堆土,仍舊不肯鬆手。
「粉不給,生意也不帶,你們今日休想回去!」
江相瑾低頭盯著他,額角青筋繃起,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又鬆開,到底沒有一腳踢過去。
江言也被突然撲過來的柳三桂嚇了一跳。
但她已經是去妖怪地歷練過的小大人了,才不會慌裡慌張的往前沖呢。
她先扶正險些掉下來的碗,又看了看柳三桂扣在爹爹腳上的手。
可村裡有一個人,專門管這種不講道理的大人。
江言仰起小臉,認真叮囑:「爹爹先扶穩板車,言言去請里長爺爺。」
她轉身便跑,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裙擺在身後鼓成一隻小兜。
江言一路跑到里長家門口,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
飯菜的香味從半開的門縫裡鑽出來。
她鼻尖冒著細汗,小臉跑得紅撲撲的,卻沒有貿然闖進去,只站在門檻外揚聲喊人。
「里長爺爺,柳叔叔想分言言家的生意,爹爹沒有答應,他就躺在路上不讓我們走啦。」
「現在他還抱著爹爹的腿不肯鬆手,板車都快翻啦,您能不能去幫我們評評理?」
聽見呼喚,張過兵端著飯碗走出來。
一聽柳三桂的名字,就覺得碗裡的飯都少了兩分香。
那人的名聲早臭得連村口的狗見了都要繞兩步。
活沒幹過幾樣,哪家鍋里多冒一縷煙,他倒比主人回來得還快。
張過兵把飯碗往桌上一放。
「走,我替你們討個公道!」
江家雖然也是流放來的,但老實本分,在村里從不主動惹事,這個忙,他樂意幫。
江言立刻走在前面,兩條小短腿邁得又快又穩。
剛剛來時,她一個人急得腦袋冒煙。
回來時,身後多了個裡長,連小發揪都支棱出了氣勢。
柳叔叔這回最好自己鬆手。
不然里長爺爺一到,怕是能把他從爹爹腿上揭下來,再貼到村口牆上晾一晾!
等兩人回到村口,柳三桂果然還沒撒手。
江相瑾單腿撐著身體,佟新雅一手扶車、一手拉著丈夫。
三個人僵在路邊,像一棵根上長錯了東西的歪脖子樹。
張過兵腳步一頓,臉色沉得嚇人。
「柳三桂,把手鬆開!」
柳三桂雖然無賴,卻到底有些害怕里長。
他肩膀明顯縮了一下,胳膊卻還賴在江相瑾腿上。
「里長,我也是一片好心,見他們一家勢單力薄,才想著搭把手。」
「搭把手?」
張過兵冷哼一聲:「人家不願帶你做生意,你就躺地堵路、抱腿撒潑,這叫哪門子的幫忙?」
柳三桂被看得脖子往衣領里縮了縮,嘴上還不肯認。
「大家都是一處來的犯戶,他們總不能只顧自己掙錢。」
張過兵根本不吃他這套,原本就板著的臉更加嚴肅。
「村裡有的是活,你想掙錢就自己去干,再敢伸手到別人家裡,別怪我把你趕出村子!」
柳三桂眼神一飄,終於訕訕鬆了手。
他才想往後退,張過兵已經扣住他的胳膊。
「跟我走,省得我一轉身,你又躺回去。」
柳三桂被拽得踉蹌兩步,肩膀也塌了,嘴裡卻還小聲嘀咕自己是好心。
江言站在板車旁,踮起腳尖,把兩隻小手攏在嘴邊,聲音脆生生追出去老遠。
「謝謝里長爺爺!你慢些走,千萬抓緊柳叔叔,他特別會往地上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