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捏著布包邊沿，小嘴張了兩回，又抿住。
張姨姨還在巷口等著，再亂指一條路，姨姨真走過去，找不到她怎麼辦？
她把手機貼近些，聲音低了下去。
「張姨姨，對不起，言言不該讓您擔心，可是怎麼回家的，是言言的秘密，現在還不能說。」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貼在話筒上。
張琦聽著，原本要問出口的話停住了。
孩子肯認真告訴她這是秘密，總好過被追問得不敢再接電話。
「好，那姨姨不問，但以後要走得先說清楚，等我聽見了再走，到了也要報平安，好不好？」
江言的圓杏眼抬起來，攥緊的小手慢慢鬆開。
「好，言言記住啦，謝謝姨姨！」
掛斷電話，她將手機收好，從大屋子回到自己房中。
房門才推開，院裡便傳來江相泉的聲音。
「碗拿穩，我給你添些湯。」
江言愣了愣，探著小腦袋往外看。
板車已經停在牆邊，車角另放著一隻蓋嚴的小瓦罐。
爹爹正往下搬菜筐，二叔坐在鍋旁，木杖靠著凳邊，手裡的長勺還沒放下。
日頭明明還高著呀，爹爹和二叔怎麼回來啦。
她跑到鍋前，踮起腳一瞧，小嘴都張圓了。
鍋里還剩著不少菜，丸子擠在一處，長勺攪過去，底下又翻起一層。
「爹爹，今日怎麼回來這麼早？」
江相瑾將菜筐落地，手指仍搭著筐沿，停了一會兒才直起腰，摸摸她的腦袋。
江言瞧見爹爹額角的汗，拉著他的手往凳邊挪，想讓他先坐一會兒。
「街上沒什麼客人，繼續守著也是費柴火，正好帶回來給大傢伙分些，趁熱吃。」
周玉芬趕緊把針插好，起身擺手：「做活拿著工錢，哪好再白吃你家的東西？」
「你們不幫著吃，放在那吃不完也會壞了倒掉。」
佟新雅將衣料收進屋，出來時帶了幾隻碗，往桌上一擺。
江言也伸出小手，幫著把筷子一雙雙放好。
天沒亮爹爹就起來洗菜，若全倒了，連爹爹彎過的那些腰也白彎啦。
「嬸嬸們快吃，鍋里還有哩！」
周玉芬接過碗，聞著香味咽了口唾沫，卻沒動筷子：「我想端回去給家裡人嘗嘗，孩子一直念叨呢。」
旁邊的嬸子也跟著點頭。
佟新雅索性替她們添滿。
「那今日就做到這兒，趁熱帶回去吧，碗明日來時捎上就成。」
院裡響起一片道謝聲。
方才還坐得穩穩噹噹的嬸子，端起碗，腳下都快了幾分。
江言笑著把門推得更開些，自己貼著門框站好，生怕挨著她們的碗，灑了湯。
人陸續走了，翠翠娘劉桂香卻仍站在桌旁，手指來回搓著圍裙角。
佟新雅將最後一隻碗端給她。
「桂香嫂子，可還有事？」
劉桂香接住碗，嘴唇動了動。
「我想求你教教翠翠繡花，只要你肯教她，我往後可以不要工錢。」
她說著便將碗放下，騰出手，侷促地往袖子裡摸：「這些日子的也能退給你。」
佟新雅輕輕按住她的手。
「你做了活，工錢就是你的，哪有再退的道理？」
「可你這門手藝，外頭花錢都未必學得著。」
劉桂香望著屋裡收好的衣料，聲音低下來：「我只會縫補，教不了她這些，她若能學會，往後也多條掙飯吃的路。」
佟新雅沒有急著應聲，先將碗重新放穩在她手裡。
「翠翠想學，便讓她來，不收她的錢，只是我手頭活多，她得先坐旁邊看，空下來我再教。」
劉桂香連連點頭：「她肯學，也坐得住！」
「那就好，你的工錢照舊，你做活細緻，我省心，咱們各幫一把，別再提退錢了。」
劉桂香低頭看著滿滿的碗，手指攏緊碗沿，眼圈漸漸紅了。
佟新雅笑著催她：「快回去吧，別把湯端涼了。」
江言仰著小臉，直到劉桂香出了門，才挨過去牽住娘親。
等翠翠學會繡花，就能拿花換鹽，再不用拿自己換啦。
院門關好，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
江相瑾這才說起今日的事。
「和順樓也賣起了麻辣燙，價錢壓得極低，一份還不到咱們的一半，客人聽說了，都往那邊去。」
江相泉拄著木杖，將車角的小瓦罐拎到桌上，揭開蓋子。
「我拿錢買了一份，帶回來給你們嘗嘗。」
佟新雅分了幾小碗，先遞一碗到鄭梅嘉手裡。
江言夾起一片菜葉，才嚼兩下，小眉毛便擠到了一處。
湯里一股咸辣味，菜煮得軟塌塌的，平日越嚼越香的滋味，半點也找不著。
她鼓著腮幫子，慢慢將那口菜咽下去。
二叔花銅板買回來的，吐出來也換不回錢呀。
江相泉也嘗了一口，瞧著她皺起的小臉，忍不住笑了。
「怎麼樣？這碗要是擱咱家攤上，你怕是第一個不肯掏錢。」
江言捧起水碗喝了一口，才搖頭。
「言言會先叫爹爹嘗嘗，看是不是把好湯忘在家裡啦。」
江相瑾也嘗過了，緊繃的眉頭終於鬆了些。
原先還擔心和順樓真把底料學了去，如今這一口下去，便知道差得遠。
鄭梅嘉嘗過那口湯，將碗放穩：「咱們的味道好，吃過的心裡有數。」
佟新雅點點頭。
「先讓他們圖個便宜，咱們把自己的東西做好。」
江相泉伸了伸腿，靠回椅背，方才悶著的一口氣也吐了出來。
江言卻沒有跟著笑。
分給嬸嬸們吃，她捨得。
可爹爹累得直不起腰，銅板卻沒掙回來幾個，明日再剩這麼多怎麼辦？
她放下水碗，拉住爹爹的袖口。
「明日言言也去，跟爹爹一起擺攤。」
江相瑾應了，伸手擦掉她嘴角的水。
「好，明日少備些，咱們照舊去。」
次日，板車仍停在老地方。
江言抱下小凳子，又把筷子擺得齊齊整整。
鍋蓋揭開，白汽裹著香味往街上散，她的小鼻尖跟著動了動。
還是這個香哩。
她抬起臉，等著有人往攤前走。
可街上的人來來往往，鍋里的湯滾了幾回，碗卻沒端出去幾個。
江相瑾認出一個熟客，笑著招呼。
江言立刻取了只碗，往桌邊送。
那人腳下一停，視線在鍋上轉了轉，含糊應了一聲，反倒走得更快了。
她捧著空碗，笑容還掛在小臉上，腳下卻沒再動，直到爹爹伸手來接，才把碗輕輕交回去。
江相瑾添了些熱湯，江相泉捏著收來的銅錢，數完一遍，又看向空著的凳子。
「人比昨日還少……」
江言晃著的小腳停住了。
一個小男孩正扯著娘的袖子往這邊來，鼻子皺著嗅香味，腳步越走越快。
「娘，我要吃這個！」
江言趕緊從凳上站起來，小臉揚起笑。
婦人朝鍋里看了一眼，又看向江相瑾，臉上的神色卻變了。
她抓緊孩子的手，轉身便走。
「去別處吃。」
「可我就想吃這個！」
小男孩扭著身子往回望，婦人卻連頭都沒再回，拉著他擠進了人群。
江言舉起的小手慢慢放下。
那個嬸嬸連價錢都沒問呀。
她看向仍冒著熱氣的鍋，小眉頭一點點擰緊。
鍋里明明只有好吃的，那嬸嬸怎麼像怕它會咬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