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什麼?讓我進山打獵,處理那些泛濫的魔獸?」
厄里斯的腦袋如撥浪鼓一般搖動,毫不猶豫地拒絕:
「不去!凡人的麻煩和我有什麼關係?而且出手次數越多,暴露的概率越大。我可不想冒著被母親發現的風險,給一群凡人當保姆。」
見對方態度堅決,還拿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希倫無奈,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由於要分頭行動,厄里斯必須是自願參加。
否則的話,沒了他的掣肘,鬼知道這位不和女神靈機一動,又會搞出什麼亂子。
「行,你在家好好呆著,沒事別亂跑。」
簡單交代了一句後,希倫帶上制式的青銅武器,走出庭院。
而老熟人達蒙,以及他麾下的那隊士兵,已經早早地在門外等候。
這不僅是帕拉斯的安排,也是他的要求。
畢竟,跟這些熟面孔一起行動,他也免去了解釋原因和隱藏身份的麻煩。
一切準備就緒,數百人的隊伍乘著車駕,向克諾索斯城東側的山林進發。
而路上,希倫閒來無事,向達蒙詢問起了克諾索斯城的軍力情況。
由於聖女帕拉斯早有交代,達蒙自然知無不言:
克諾索斯城的軍制很簡單,也很實用。
以十人、百人、千人、萬人為單位,劃分為四級,分別設立十夫長、百夫長、千夫長和軍團長,進行統率。
當然,在這個實力為尊的神代世界,每一級的軍官也需要具備對應的實力才能服眾。
比如,十夫長的實力至少是黑鐵巔峰,百夫長需要達到青銅,千夫長得是白銀,軍團長則由身為黃金裔的半神擔任。
但由於持續不斷的海難和獸潮爆發,克里特島人口銳減,各個等級的兵力並不滿員。
以老熟人達蒙為例,他的職位是千夫長,實力也到了白銀的水平,但手底下能調動的士兵,最多也就三五百人。
值得慶幸的是,因為要時刻面對惡劣的生存環境,能夠活下來的人類士兵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不僅青銅居多,甚至還有兩個下位的白銀。
而通過軍陣和魔法的配合,士兵們在協同作戰中,也往往能發揮出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因此,剛一進入獸群的活動範圍,士兵們就以十人為單位,展開搜索。
無論是小股的野獸,還是落單的魔獸,都逃不過他們的圍獵。
很快,數百隻大大小小的獵物就倒在他們的長槍和箭矢之下,而他們無一傷亡。
隨行的獵人則等到獵物死透後,嫻熟而快速地將其拆解分割,皮毛血肉,骨骼筋角,但凡有用的材料,一個都不放過。
當然,希倫也有自己的任務,那就是找出並解決山林中有可能威脅到狩獵隊的高階魔獸。
不過,克里特島畢竟是人類的棲息地,獸群就算經歷了一次大繁榮,高階魔獸的數量和實力也相對有限。
因此,翻遍了整片山頭,希倫也只找到了七八隻白銀級別的魔獸,以及一隻剛剛催生出一絲黃金之血的獸王。
面對這個級別的對手,希倫自然是毫無懸念的碾壓,甚至連準備的魔藥都沒用上。
日落時分,狩獵隊滿載而歸。
希倫剛交割完任務,準備回家休整一番,卻見城門前傳來嘈雜而焦躁的呼喊:
「祭司,祭司在哪兒?快來救人!」
「出事了?」
出門迎接的厄里斯好奇詢問。
希倫點了點頭,撥開匯聚的人流,走向城門口。
而作為主掌紛爭與不和的女禍神,厄里斯自然要跟上去湊熱鬧。
來到現場。
只見,十多個輕重傷員躺在馬車上痛苦呻吟,尚有力氣的士兵們焦急呼喊。
這是另一支狩獵隊,負責清剿西面山林中的獸群。
顯然,那怪物的數量和實力超出了他們能夠應對的範圍。
因此,狩獵隊大敗而歸,遭受了嚴重的損失。
眼見幾名重傷員因為失血過多,呼吸越來越弱,等待的士兵急紅了眼:
「祭司呢?怎麼還沒來?!」
「這裡有止血生肌的魔藥,先給重傷員服下;剩下的輕傷員到我這兒,我剛好會點治療魔法,可以為你們集體療愈。」
希倫走出人群,上前解圍。
隨行的達蒙等人,則自發地維持現場秩序。
而有了主心骨,焦急的士兵們也安靜了下來,連忙按照吩咐行動。
很快,服下魔藥的重傷員穩定了傷勢,輕傷員也在希倫的治療下,癒合了傷口。
但眼前,並非所有的損失。
希倫微微轉身,看向了停在城門外的兩輛馬車。
上面十幾個身影相互枕壓,肢體殘缺不全,從傷口處流出的血液已經發黑並凝固。
希倫遺憾地搖了搖頭。
他只能救活人,可沒辦法起死回生。
而此時,厄里斯站在城門外的馬車前,目光落在一張蒼老的臉上。
那張臉,她前幾天剛見過。
如果沒記錯的話,名字應該是叫——呂科斯。
而從士兵們的口中,她得知了老人死前的全部經歷:
隊伍誤入了一群魔狼的領地,其中的頭狼雖然只有白銀巔峰的實力,卻十分聰明,指揮著狼群利用地形和環境優勢,反向圍殺狩獵隊。
為了擺脫死局,這位有著幾十年經驗的老獵人,冒險將狼群引入了和另一夥魔獸的領地。
借著雙方產生衝突之際,狩獵隊趁機衝破狼群的包圍,僥倖逃脫。
但作為代價,老人和十幾個充當誘餌的士兵,全員覆沒。
最後,士兵們拼死搶出他們的遺體,帶回了克諾索斯城。
這是對於英雄的尊重,也是對於恩情的回報。
但由於城中的資源和時間有限,老人的葬禮十分寒酸,只能和其他陣亡的士兵一起舉辦。
「赴死的英魂啊,生路已盡,你們無畏的犧牲將被永世銘記。自此,哈迪斯的幽暗之境將成為汝等之歸宿。願卡戎渡你們安穩,不被濁浪侵擾;願冥界之門為你們敞開,願母神永安你們的魂靈……」
言畢,女祭司們以聖火點燃柴堆,將老人以及所有陣亡的士兵付之一炬。
看著金黃色的火焰在眼前燃燒殆盡,厄里斯轉過身,準備離開。
「克里斯小姐對吧?請您等等!」
一位三十來歲,眼眶發紅的漢子快步走了上來,將一個粗布包裹遞了過去:
「這是我父親為您準備的山貨。他不在了,現在只能由我來轉交給您了。」
看著滿滿一布包的番紅花、松子、香菇和干筍等山貨,以及一壇封好的蜜釀,厄里斯反應了過來:
「你是呂科斯的兒子?」
「嗯,承蒙您還記得我父親,我叫盧科斯。」
漢子努力從悲傷的臉上擠出一絲感激的笑容,沉聲道:
「克里斯小姐,從明天起,我就是西邊新的嚮導了,將接替我父親的職責,為狩獵隊領路。」
厄里斯一愣,下意識問出了和那晚一樣的問題:
「你不害怕嗎?」
「我妻子生了,是個兒子!」盧科斯驕傲地分享著自己的喜悅。
聽到這似乎毫不相干的回答,厄里斯皺起眉頭,再次提醒:
「你父親已經因此死了!」
「我知道。但神殿的祭司們答應過我:就算我回不來,她們也會為我妻子找一份安穩的閒職,讓她衣食無憂,並且把我的兒子撫養長大,教導他成為一名合格的戰士!」
盧科斯說著,臉上笑容異常燦爛,無形中沖淡了上一場死亡帶來的悲傷和恐懼。
猛然間,厄里斯似乎讀懂了老人那晚的回答。
【人】會死,但【人類】會活!
災難之下,凡人因其孱弱,難免有所死傷。
不幸,可能隨時降臨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頭上。
但或是通過血脈的傳遞,或是通過信念的延續。
【人類】這一群體,終將克服萬難,在這片由神靈支配的世界中,如野草一般深深紮根,頑強而執拗地生存下去,世代綿延!
盧科斯深鞠了一躬,開口道別:
「父親走得太突然,家裡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我就不多打擾您了。不過,您以後如果有什麼想吃的山貨,儘管告訴我,我進山的時候找給您。」
望著那背光而行的身影,厄里斯陷入沉思。
~~
入夜。
厄里斯拎著沉甸甸的布包,在庭院中坐了許久。
直到東方天際出現了一抹魚肚白,她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從石桌前站起,看向身後:
「喂,我想加入西邊的狩獵隊。」
「怎麼突然改主意了?」希倫好奇地問。
厄里斯抖開包袱,滿臉嫌棄:
「全都是素的,這讓我怎麼吃啊?」
「那行,想吃什麼自己打,等回來我做給你。」希倫笑著點頭。
「這可是你說的!」
厄里斯伸了個懶腰,迫不及待地打開大門。
兩人擦肩而過,背道而行。
一個向西,一個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