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豐軒哈哈一笑。
「聽說前輩有一筆大買賣,不知道這生意能做多久?」
老牛神情淡然道:「我倒是想知道,歸元門還能屹立多久。」
薛豐軒蹙眉:「道友此言什麼意思?」
老牛拿起旱菸鍋子,填上一爐菸葉,說道:
「若是生意剛剛步入正軌,歸元門就垮了,我家主公會不高興的。」
薛豐軒笑道:「歸元門上有築基老祖,下有同門戮力同心,道友不必聽信風言風語。」
老牛裂嘴一笑:「若是【紫髯青鶴上人】沒了,歸元門可否回到薛家手裡?」
薛豐軒面色一沉。
如果宗門能回到薛家手中,他還崽賣爺田個什麼勁兒。
他面色不好看地說:「道友的生意,似乎並不牽扯這些。」
老牛淡然一笑:「幾千斤不過是試試水。
「我家主公是怕紅山坊吃不下,否則區區趙家,一衝即垮。」
「年產十幾萬斤荒獸肉而已,算不了什麼。」
薛豐軒呼吸一滯。
他緊緊盯著老牛,想從這個老修士眼中看到一丁點兒的遲疑。
全都沒有。
只有一股平靜到讓人折服的自信!
薛豐軒瞳孔微微縮小,心中盤算這筆帳。
就這麼一算,他的呼吸又急促了起來。
一年十幾萬斤入階荒獸肉,一塊靈石十斤,那就是一兩萬的靈石。
入股分成,他至少能分五千到一萬。
有了這筆錢,他們薛家就可以去長生仙城買一顆築基丹。
王家縱然有黃家的支持,哪裡比他薛家正統啊。
他們薛家的一代老祖,可是真人弟子,念及這份香火情,薛家也不會隨便就被滅了。
老牛嘴角弧度抹平。
這份奪回正統的信念,哪怕是薛家的紈絝子弟都無法拒絕。
何況眼前這位一點兒都不像紈絝子弟。
這就從生意合作夥伴變成了,我可以隨時找別人,但你只能找我的局面。
攻守之勢直接逆轉。
老牛老神在在地抽了一口旱菸,淡淡道:「聽說歸元門在盤水山谷損失慘重。
「薛長老戰死,秦真傳失蹤,活下來的王志輝一定急著撇清干係。」
薛豐軒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你怎麼知道?」
老牛笑而不語。
薛豐軒心中的敬畏升到了一個極點。
這麼隱秘的事情,眼前這人了如指掌。
那他背後的主公又是什麼手眼通天之輩。
莫非是築基老祖?
薛豐軒點頭,旋即憤怒道:「確實如前輩所言,王志輝選了個替死鬼為他遮掩。
「誰不知道是他王家串聯雲霞愛山,背後有黃家指點。」
事情說開,薛豐軒反而沒有了任何顧忌,大肆痛罵王家一頓。
老牛笑了笑:「我家主公不喜歡這種背刺小人,與之合作髒了自己的手。
「若是薛家主事,拿回歸元門,我相信對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
薛豐軒狂拍大腿說道:「不瞞前輩,我也想啊,還請前輩指一條明路。」
老牛掐滅旱菸,沉吟道:「我聽說楚家的人沒有下獄,唯有那陳繼業頂罪。
「若能把此人撈出來,以後將會是對付王家的強有力證據。」
薛豐軒狐疑道:「這麼一個無名小卒會是關鍵?」
他以為老牛是為了挑動薛家和王家斗,才特意點了個無關緊要的人。
眼中的警惕慢慢升起。
老牛搖頭道:「他不是無名小卒,他救了秦岳。有他,才能讓秦岳親自指證。」
「秦岳居然是被他所救!」
薛豐軒剛才有那麼一個瞬間。
有一種自己終於戳破真相的感覺,發現這夥人的水平其實也就那樣。
此刻,他頓時豁然開朗。
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一層謀劃。
利用這層關係,以秦岳做文章,白賺一個鍊氣圓滿修士。
老牛沒有任薛豐軒多想。
他掏出一個錦盒,推到薛豐軒面前。
「薛三爺,這是我家主公給你的一點兒見面禮。」
薛豐軒好奇打開,內里是一百塊靈石。
他縱然疑惑也沒敢多問,只是轉移話題道:「可否商議生意的具體事宜。」
人家每一步都有深意,倒是顯得自己和個小白一樣了。
這就趕緊拉回正軌。
先把生意的事情敲定,他心裡就踏實了。
老牛說道:「生意上的事,不著急談。
「我想三爺應該還有事要去辦,我就不多做打擾了。」
薛豐軒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這一百塊是人家見面禮,而說的事則是考驗。
如果這點事情都辦不明白,那十幾萬斤的入階荒獸肉就沒戲了。
從來都是他薛豐軒考驗別人,這一回倒是讓別人考驗上他。
薛豐軒拱手:「不錯,我確實還有要事。
「請前輩在酒樓小住幾天,一應費用全都算在我的頭上。」
事情是考驗。
這位修士自然就是考官。
……
……
翌日。
下午。
福聚德酒樓三樓不對外開放的雅間廂房。
老牛看向薛豐軒。
薛豐軒猶豫、無奈甚至帶著幾分窘迫,將錦盒推到老牛面前。
老牛眼皮劇烈一跳,心緒不寧。
他強自鎮定道:「三爺辦不了這件事?」
薛豐軒長長一嘆:「秦岳被掌門除名趕下山,不知所蹤。
「陳繼業已於今日晌午被處死,屍首懸掛於刑堂的石碑,以儆效尤。
「我爭取了,可這是大勢所向。」
薛豐軒耷拉腦袋搖了搖頭。
他求爺爺告奶奶,不求洗清冤屈,只求弄個死屍替換陳繼業。
連這種取巧的法子都不行。
薛豐軒只顧著細說,言語中全是對自己能力的無奈。
他以為自己是特殊的,到頭來,在宗門大勢面前只能讓路。
連個頂罪的死囚都撈不出。
這種挫敗感深深席捲了薛豐軒,渾然沒有注意一旁的牛傳禮。
老牛眼前立刻黑了一下,面色刷白,晃晃悠悠站起來。
薛豐軒跟著站起來問道:「前輩?
「那個合作的事,我知道我辦砸了,你再幫我美言幾句。
「我薛家很有實力,我家一代老祖是……」
薛豐軒一直在說。
老牛已完全聽不清楚,他腦袋裡嗡嗡地亂叫,僵硬地往門口走。
薛豐軒正準備繼續勸說。
然而老修士渾身綻放出的威壓和靈光,逼得他倒退了半步。
老牛走出福聚德酒樓。
他身著歸元門的法袍,輕而易舉地越過山門踏入群峰。
……
執法堂前。
石碑上釘著一具兩截的屍首。
陳繼業死了。
是腰斬。
屍首的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鐵塔一樣的身子軟了,凋敝垂直像是旗幟。
周圍不少修士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耳畔時不時爆發『死的好』、『奸細不得好死』、『害死那麼多人就該死』、『宗門殺得好』的喧囂話語。
老牛看在眼中,聽在耳朵里。
他甚至可憐他們。
他們甚至連真正的仇人是誰都分不清楚。
上面的高修隨便扔出一個目標,他們就衝上去瘋狂地撕咬。
陳繼業的死,遮掩了王家的醜惡,平息了宗門修士的怨憤。
對薛家來說可以接受,對楚家來說沒有損失。
宗門一副皆大歡喜的模樣,仿佛打了個大勝仗。
老牛掏出旱菸,點了一爐,粗糙菸葉嗆得人眼睛通紅。
他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撲上去搶奪屍首。
老牛站在人群外靜靜盯著。
「跑不了,一個都跑不了!」
「繼業,你先睡一會兒,師兄會回來接你。」
老牛抬腳要走。
一道人影湊上來,壓低聲音,問道:「師兄是不是姓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