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棵世界樹都在被世界之外的存在撼動,幽邃的煙霾中某種無可名狀的龐然巨物正在扭動,隱隱能看到那似乎是一朵璀璨如星辰的黑色蓮花。
它搖曳的花瓣正不斷噴吐著甘甜的汁液,頌唱著一支甜美多汁的歌曲,與它的根莖相連,還有無數蟒蛇一般的觸鬚正在抽動,它無盡的種子正肆無忌憚地朝著世界樹播撒開來,它想要擁抱世界樹、同化世界樹。
在升騰的黑霧中,艾珂終於能看清那道的虛影的一角,似人似佛的神聖存在,跌迦而坐,如如不動,念守安般,指尖的念珠周轉流動如輪迴,祂正拈花微笑,這具化身既是男人也是女人,既是稚童也是老者,三十二種面相重疊在一起,只展露其本相的萬一,懷抱著救贖一切眾生的偉大宏願,但祂從不會過問世人是否願意得救……
艾珂不想也不敢再多看下面那邪性的存在哪怕一眼,這是足以被世界樹視為威脅的大敵,那種壓倒性的存在感令人絕望,艾珂曾經見過的第三階級異魔相較此物簡直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艾珂只是拼了命一般燃燒著魂質向上攀升,她只是學徒,哪怕她再天才,賭上一切也不過是讓自己的速度勉強達到第二階級白樹的水準,然而不論白樹還是學徒,相較世界樹與界外那似神似佛的存在,都不過是一粒砂礫。
所以艾珂只能絕望地看著翻騰的黑霧命運一般向上蔓延,傾聽那些甘甜多汁的低語愈演愈烈,下面的那位甜蜜的「母親」正熱烈歡迎著艾珂呢,艾珂驚駭地發現,那黑霧中的東西可能真的認得她!
「心地含情種,法雨即花生。」這東西是在試著教導艾珂什麼嗎?艾珂不想去聽,可這些粘稠而甘甜的話語就像生根一般要鑽入她的靈軀。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界外的偉大存在,因為我這種學徒,發起了一次對世界樹的入侵?我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艾珂覺得那偉大存在正將意味深長的視線投向她,那深情而眷戀的話語正像法雨一般飄揚而來:
「受造者,汝當於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證無上正等正覺……」
祂真的是想「度化」我?但是搞不懂啊,完全弄不懂你想表達什麼?我該愛這世上與世外的一切?我連自己都不愛,哪能像您這種存在一般發願要讓這濁世化作繁花盛開的極樂天國啊,說到底,世人在我眼中根本就不值得被愛……
不論艾珂飛得再快,如何抗拒這位花匠的「教化」,她終究逃不脫黑霧的蔓延,她墜入漆黑的花海,不論她的本心如何,向真佛俯首皈依,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不用害怕,小艾珂,人家已經錨定了你的命運,再努力一點,天使永遠不會放棄你的!】
越發虛弱的艾珂最後能聽到的只有耳畔密絲忒加油鼓勁的呼喊。
她已經什麼都記不起了,腦中只剩下了一篇篇花雨滿天的經文,每一個文字都如此清晰,卻又如此扭曲而畸形,就連至善的愛,都在這崇高的宏願中被異化成不可名狀之物。
她的世界只剩下了那對依舊不斷揮動的羽翅,越升越高,她留戀著上層天域無盡的光輝,忘卻了身下翻湧的黑暗,她渴慕著原初的秩序,而非狂熱而無限的愛,如果墮落是她的命運,她也只能接受,因為她已經做了一切她能做的事。
於是一切誠如天使所洞見的那般,艾珂的心頭驟然產生某種靈魂的悸動,她聽到樹苗鑽破種子時那陣飽含生機的脆響,一股清爽的靈氣從頭頂一直流淌到尾部,一種無形的羈絆,在她與世界樹之間建立。
艾珂的靈軀也像一棵潔白的小樹一般,第一次在世界樹母親的身上找到了獨屬於她的立足之地。
有那麼一瞬,艾珂看到了世界樹的最深處,一位懷抱雙膝正在沉眠的純白少女,正蜷縮在一枚殘缺的巨蛋內,纖弱而潔白的身軀正被漆黑的花朵包裹、無盡的渡鴉想啄食著她的身體、蠕蟲自內向外將她啃咬的千瘡百孔,巨大的鯨魚對包裹她的蛋殼張開血盆大口……
在半夢半醒間,面無表情的少女抬頭,通體沉浸在朦朧的光暈中,這景象就像印象派的畫作,抬頭的少女朝她投來飽含著愛憐的一瞥。
所有塵世的靈體,都是世界樹的孩子,大家終將歸樹,所謂的覲見世界樹,不過是一場久別重逢。
哪怕是艾珂這種一半受造一半卻來自世界之外的存在,世界樹同樣會對她投以相同的愛,眾生平齊,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於是一切界外的囈語與頌唱全數泯滅,艾珂又一次回歸了清醒與寂靜。
艾珂福如心至地抬起頭,恰到好處地看到了,就在頭頂不到十米之處,世界樹交織的銀白網道之間,有一道半圓形的小小樹洞在靈光中顯現,樹洞的門由某種蒼白野獸的皮製成,顏色是異常瑰麗的蒼藍色,門前甚至還斜插著一根木棍,掛著小小的圓柱狀郵箱,郵箱的外殼上畫著一張正在哈氣的貓臉,在世界樹這裡居然也能寄信?
郵箱的底部,則有一道陌生的印記在發光,一隻暗藍色的手掌伸入灰白色的火焰之中……
門後的人大概一直在等待著艾珂,擁有生命的窄門豁然洞開,從門洞之內伸出來了一隻枯瘦而修長的女性手掌,無比精準地將幾乎窮途末路的艾珂所化身的這具鳥型靈體攔腰抓住。
【沒事的,艾珂,這是母親的邀約,去接受你的饋贈吧,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密絲忒化身的白鴿卻並未跟進來,她並未受邀,她只能在門洞外靜候艾珂的蛻變。
當艾珂被拽入了門內之後,翻騰的黑霧幾乎在下一秒將那隻透明的白鴿也淹沒,艾珂來不及呼喚密絲忒的名字,樹門已經應聲自行關閉,徒留門外響起某物焦慮的嘶吼聲,咚咚咚咚,樹門不斷被敲擊著,證明門外追逐艾珂的存在究竟有多麼急不可耐。
再也聽不到高妙優雅的經文禪唱,現在門外迴響縈繞的,只有怪物一般癲狂尖銳的嘶鳴。
但它終究不受許可進入,這裡只有艾珂是受到邀約的客人,想要入侵此境,除非它的主人親手擊潰世界樹的法理。
僵持的角爭還將延續很久很久,絕不會在今日就分出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