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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苦

2026-09-03 16:11:00 作者: 佚名

  早上,鍾母開著電動三輪車去鎮上,路過村口時聽到有人喊。

  「鍾家媳婦。」

  她抬頭一看。

  「沈老師?」

  沈老師六十多歲,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手裡還夾著一本卷了邊的教案。

  「今天去鎮上吧?」

  「去啊。」

  鍾母拍了拍手上的泥。

  「您要帶什麼?」

  「幫我買兩盒粉筆。」

  沈老師想了一下。

  「白的兩盒,再拿一盒紅的。要是有便宜點的墨水,也帶兩瓶。」

  「您是小學校長,這粉筆不是鎮上發麼?還要自己買?」鍾母問道。

  沈老師苦笑,沒解釋,還是從兜里掏錢。

  鍾母也從身上掏出個巴掌大的小本子。

  

  翻到後面一頁。

  「沈老師,白粉筆兩盒,紅粉筆一盒,墨水兩瓶。」

  一邊念,一邊歪歪扭扭記下來。

  沈老師看得笑了。

  「還記帳了?」

  「現在東西多,不記哪行。」

  鍾母把鉛筆夾回本子裡。

  「這家兩包鹽,那家一斤醬油,還有人讓我捎鞋底,靠腦子哪記得住。」

  「生意不錯啊。」

  「賺不了幾個錢。」

  鍾母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笑卻藏不住。

  「不過這車是真的好使。」

  她拍了拍車把。

  「以前到鎮上一趟,回來半天都不想動。現在一天跑兩三趟都行。」

  沈老師低頭看看座位下面那兩塊黑乎乎的舊蓄電池。

  「我記得剛弄出來那幾天,還聽你說電不經用。」

  「現在好多了。」

  鍾母也說不清為什麼。

  「剛開始裝點東西,上坡就發軟。最近越騎越有勁。」

  「前天我帶了一袋米,還有兩筐雞蛋,那個大坡都上去了。」

  那兩塊電瓶當然不會自己越來越好。

  剛買回來時,本來就已經是汽車上淘汰下來的舊貨。

  存不住多少電。

  這陣子每天晚上,只要精神還撐得住,鍾源就會對著兩塊電瓶一點點施展【低階法器維修】。

  一次不能弄太多。

  多了腦袋就發脹。

  一點一點來。

  十來天下來,原本衰得厲害的電瓶,硬是恢復了七七八八。

  雖然離新的還差得遠,但拿來帶這輛慢吞吞的破三輪,已經夠用。

  鍾母不知道這些。

  只覺得丈夫和兒子弄出來這輛車用得一天比一天順手。

  鍾母收了錢。

  三輪車很快出了村。

  拐過前面的土坡,漸漸看不見。

  沈老師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轉身往村小學走。

  麻姑村小學離村口不遠。

  兩排低矮的磚瓦房。

  院牆有一截塌了,一直沒人修。

  門口原本掛著的木牌,被風吹雨淋得掉了不少漆。

  沈老師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王老師正彎著腰收東西。

  幾本書。

  一個搪瓷杯。

  兩支鋼筆。

  全塞進一隻舊帆布包里。

  沈老師停在門口。

  「真不幹了?」

  王老師直起腰。

  三十來歲的人,臉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家裡給我在縣裡食品廠找了個活。一個月說是能有一百來塊。」


  沈老師點點頭。

  沒再問。

  王老師沉默一會兒。

  「沈老師,我也不是……」

  「我知道,家裡要吃飯的。」沈老師走進來,把自己的教案放課桌上,「你走吧。」

  王老師看他,重重鞠個躬,轉身離開了。

  沈老師沒有送。

  等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他才看了一眼王老師放在桌上的鑰匙。

  拿起來。

  掛到了自己那串上。

  上午第一節,他給四年級上語文。

  讓五年級、六年級自己做數學。

  講完這一課,再轉過去。

  同一間教室里坐著三個年級。

  加在一起也沒多少人。

  整個麻姑村小學,攏共也就二三十個學生。

  低年級尤其少。

  條件稍微好一點的家庭,早早就想辦法把孩子送去了鎮上的中心小學。

  剩下的,大多是家裡沒人接送,或者實在捨不得那份花銷。

  村里人嘴上不說。

  心裡其實也沒抱多大希望。

  能認幾個字。

  會算帳。

  白天有人看著,別下河,別打架,別出事。

  農村的孩子,念到五六年級,再大一點,能幹活了。

  差不多也就這樣。

  沈老師教了這麼多年。

  這些話沒人當著他說。

  但事實就是如此。

  眼看這『村小』就要倒閉了,事情卻出了點意外。

  鍾源在縣裡拿了個競賽第一回來。

  在村里傳得沸沸揚揚。

  下午放學。

  沈老師收好東西,沒急著回家。

  先去了一趟鍾家。

  鍾源已經從鎮中學回來。

  他家院子倒比白天熱鬧。

  一張桌子根本坐不下。

  有人趴桌邊。

  有人搬小板凳。

  還有兩個直接蹲在牆邊寫。

  十來個孩子。

  四年級到五年級都有。

  有個最小的寫了沒幾分鐘就開始東張西望。

  鍾源從旁邊拿出一張印著孫悟空的小貼畫。

  往書上一放。

  「今天誰作業寫得最好,這張歸誰。」

  剛才還在看雞的孩子立刻低下頭。

  沈老師站門口看得想笑。

  旁邊另一個孩子忍不住問:

  「鍾源哥,那個小汽車呢?」

  「昨天陳明亮的作業寫得最好,給他玩三天。」

  「那今天寫最好的能有啥?」

  「小飛機。」

  聽到有小飛機,幾個孩子又低下頭。

  沈老師走進院子。

  有學生抬頭看見,喊了聲,「沈老師。」

  這一喊。

  剩下的人全發現了。

  院子裡更安靜。

  鍾源也曾是沈老師的學生,連忙起身。

  「沈校長,您來了。有事?」

  「沒事,就是看看。」

  沈老師背著手轉了一圈。

  桌角放著幾張貼紙。

  窗台上還有兩三個破舊的小玩具。

  缺輪子的汽車。

  少了一條腿的塑料機器人。

  一隻掉了漆的鐵皮青蛙。

  都是縣城孩子看不上的東西。

  到了這裡,卻像寶貝。


  沈老師隨手拿起那輛缺輪子的汽車。

  「你拿這些哄他們?」

  鍾源笑著撓撓頭,「也不算是哄。寫好了才有。」

  旁邊一個孩子馬上補充:

  「考得好也有。」

  另一個道:

  「這個星期誰進步最大,能先挑。」

  沈老師點點頭。

  也沒說好不好。

  孩子們平時課堂上的表現已經說明一切。

  他只看看越來越擠的鐘家院子,沉聲道:「明天別在家裡了,到學校來吧。」

  沈老師出了院子。

  鍾源跟了上去。

  一老一少沿著村路往學校走。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

  村小學安靜得很。

  沈老師打開院門。

  又摸黑開了一間教室。

  燈亮起來。

  有桌有凳的。

  後牆上還貼著不知道哪一年留下來的「三好學生」名單。

  沈老師道:「學校只剩我一個老師了,而我六十好幾,已經退休,有點力不從心。

  我不求你能接班當老師。但以後給其他孩子補習,可以來這兒。這裡寬敞。」

  鍾源站著沒動。他知道,麻姑村的小學用不了多久就會倒,這個時間比想像的更快。

  因為眼前這個退休的老教師,已經走到生命末期。記憶里,他大概半年後就會去世。

  屆時,村裡有能力的就把孩子送去鎮上,沒能力的就沒辦法了。

  鍾源看著牆邊堆著的舊桌椅。

  也不知道說什麼。

  他是重活了一輩子。

  可不代表什麼都辦得到。

  他能修一台電視。

  能弄出一輛破三輪。

  能幫幾個孩子把不會的題補回來。

  可眼前這所越來越空的學校,他沒辦法。

  沈老師也沒辦法。

  「你要是嫌耽誤學習,也不用天天來。」

  「不是。」

  鍾源搖頭。

  他走到第一排,拉開一張椅子。

  椅腳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每天晚上過來做我的作業。其他同學有不會的,再問我。」

  「行。」

  沈老師點點頭。

  沒說謝謝。

  鍾源也沒說自己一定能把這些孩子教成什麼樣。

  誰都不敢保證。

  能學一點是一點吧。

  真有哪個孩子以後能走出去一點,那當然最好。

  沒有,也只能這樣。

  兩個人關燈出去。

  沈老師鎖上教室門。

  鍾源回頭看了一眼,轉身回了自家。

  母親問他去哪兒了?

  他把沈老師託付的事說了遍,「就是讓我以後在村小的教室給學生補習,那裡寬敞,桌椅齊全。」

  母親嘆道:「沈校長一把年紀,當年也是我老師呢。我就是讀了沒幾年就輟學,然後在家幹活,直到嫁給你爸。」

  父親回家後得知此事,沉聲道:「別說各村的小學,鎮上中小學的老師都在跑了。

  供銷社的工資都拖幾個月了,再這麼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我都想不幹了。

  現在咱家全靠你媽騎電動三輪在掙錢。『村小』的事,你能幫著補習就不錯了,別想太多。」

  鍾源『嗯嗯』兩聲,卻說道:「其實現在賺錢的機會挺多的,就看膽子夠不夠。」

  「瞎說,什麼『膽子夠不夠』?你想當賊啊?還是做搶強盜?」父親明顯想歪了。

  「爸,我們借錢花錢,弄一輛電動三輪給媽去跑運輸,這就是膽子大。」


  鍾源又看向母親,「媽,你現在一個月能賺多少?」

  「六七十吧。」母親答道。

  「如果多弄幾輛電動三輪,多招募幾個村裡的叔伯阿姨,把生意一直延伸到市里呢?」

  母親立刻搖頭,「那輛電瓶車跑不了那麼遠,頂多去縣裡。」

  鍾源卻換個話題,看向自己父親,「爸,你是供銷社的,供銷社最大的本事是啥?不就是能把貨運來運去麼。」

  鍾建國立馬陷入沉思。

  家裡那輛電動三輪車,總共花費不到一百塊,兩個月就能回本。這收益可是真不低。

  如果能多弄幾輛,哪怕只是跑『縣-鄉鎮-村』的路子,其實也能賺不少錢,如果能去到市里,那更是不得了。

  現在報紙上把這叫啥......『時代的弄潮兒』。

  「爸,供銷社現在工資發不出來,可它這些年留下來的路子、人、倉庫,也不是一點用沒有。」

  「我是幫不了這村裡的老少爺們,但你可以的。你可是當過兵的人,怎麼能在個供銷社窩囊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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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鍾建國沒怎麼睡,翻來覆去。

  「你還睡不睡?」

  「睡。」

  鍾建國嘴上答應,過了沒多久又翻了個身,腦子裡還是兒子吃飯時那幾句話。

  作為一個退伍兵,他之前一直覺著能在供銷社上班挺不錯的。但近些年,社會大變,供銷社的工資老是拖。

  鍾建國過去只能忍著,家裡抗風險能力差,他捨不得丟掉這份工作,更沒有別的出路。

  現在就不一樣了。

  妻子騎車在麻姑村和向陽鎮之間跑運輸,掙的不多,卻給了他底氣,也讓他有了更多的想法。

  送點雞蛋青菜,能掙多少錢?

  再怎麼折騰,也就是幾個村裡的東西。

  真正捨得掏運費的,還得是縣城的住戶。

  他首先想到的是煤。

  鄉下家家燒柴,門後牆邊堆一垛就夠燒很久。

  縣城卻不一樣,街上的人家哪裡有那麼多柴燒,這幾年用煤的人越來越多。

  縣裡的煤場一車一車進散煤容易,可普通人家要的是蜂窩煤,一次能買多少?

  兩百斤。

  三百斤。

  多一點四五百斤。

  為了這點煤,大貨車不願意送,人自己又弄不動。

  尤其巷子裡的住戶,大車根本進不去。

  三輪卻正合適。

  再往下想,東西就更多了。

  家具鋪賣張桌子、柜子,總得有人送到家。

  蓋房子缺幾袋水泥、幾根水管,大車專門跑一趟不划算。

  鋼筋這種東西三輪拉不了多少,可燈具、電線、鐵釘、合頁、油漆這些零碎建材,隨便裝。

  還有布匹、膠鞋、自行車零件、小五金——供銷社麼,賣的可不就是這些,他熟悉啊!

  鍾建國越想越清醒,索性披衣服起來,把燈點上。

  鍾母眯著眼看他。

  「你真不睡了?」

  「把你記帳的本子給我。」

  鍾母從床頭摸出來扔給他。

  鍾建國趴在桌邊,把自己腦子裡想的東西一項一項往上寫。

  鍾母一天真正用車的時間其實沒多少。

  早上跑鎮上。

  中午回來。

  下午有貨再跑一趟。

  車子大部分時間是閒著。

  電瓶沒電,也不等於車要歇。

  如果再弄兩塊舊蓄電池呢?

  一組裝車。

  一組充電。

  到了鎮上,供銷社能充。

  去了縣裡,找熟人的鋪子或者親戚家,也能插電。

  人累了換人。


  蓄電池沒電換蓄電池。

  只要有貨,車就能接著跑。

  想到這裡,鍾建國又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

  車燈。

  光白天跑怎麼夠?晚上的時間也該利用起來。

  鄉下的道路可沒照明,天一黑什麼都看不見。前面裝個燈,後面再弄個紅燈,晚上就可以跑。

  一輛車,不能只掙白天的錢,只是得再找個司機跑夜班。另外,運貨是個力氣活,得男人才行。

  第二天早上,鍾源起來吃飯時,父親已經坐在桌邊等他。

  眼底下還有點發黑。

  「爸,你昨晚沒睡?」

  「睡了。」

  鍾母在旁邊笑。

  「他睡個屁,半夜起來寫了一大堆。」

  鍾建國『嗯嗯』幾聲,沒解釋。

  他今天還得去供銷社。很多東西光靠躺床上想沒用,得問價。

  接下來幾天,他明顯比以前忙了。供銷社有人來送貨,他會多問一句縣裡的煤什麼價。

  碰上跑縣城的司機,也會打聽煤場、家具鋪平時怎麼找人送貨。

  當兵打仗,講究偵察摸清敵情;現在想賺錢,也得把市場搞清楚。

  鍾源不知道自己父親打算幹嘛,看起來應該是想大幹一場。他對此樂見其成。

  上輩子,鍾建國對供銷社的職位一直抱有幻想,捨不得離開。

  一來是被欠的工資太多,沉沒成本太大;二來是實在找不到什麼合適的出路。

  現在麼,情況忽然就不一樣了。父親有了新的奮鬥方向,說不定真能闖出點名堂。

  對於村裡的狀況,鍾源盡力了,他一個十二歲孩子能力有限,讓大人去負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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