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茅斯市區北部,一片距離巴克蘭莊園不遠的橡樹林裡,靜靜停著一輛通體漆黑的馬車。
幾個精悍的水手圍在馬車四周小心警戒,不時小心翼翼地回望馬車。
通過車廂縫隙透出來的幽綠色燈光,可以隱約看到車廂地板上用銀線鑲嵌成了一座外圓內三角的簡化版【修普諾斯之環】。
跟巴克蘭莊園裡的那個最高標準的永久法陣沒法比,卻也足以發揮出最基本的功能——入夢。
車廂里香料燃燒散發出有些嗆人的香氣,中間還夾雜著難以掩蓋的腐臭味,又香又臭的氣味直衝腦門。
坐在圓環中央的狂野比爾換上了一身黑袍,臉色在燭火照耀下晦暗不明,更顯得這個儀式陰森可怖,不像是正統的潛航儀式。
「呵呵,我們白天就搞清楚了那輛蒸汽汽車的身份,是屬於資產雄厚的喬·哈靈頓珠寶行。
德雷克應該是真的窮途末路,開始出售錨定著家族歷史和夢魘道標的珠寶了。
但是!」
狂野比爾咬牙切齒:
「那是我們的錢!你自己找死不要緊,卻絕對不能破壞我們的莊園和夢魘道標。
我不管你有沒有籌措到資金,『強行軍』的藥效已過,只要今晚徹底睡死過去,就再也沒有機會去羅斯柴爾德銀行清算債務。
等到三天一過,丟進沒有基本人權的債務人監獄,很快就能把你的頭帶給債主委託人,拿到我們的報酬。
我比爾會是頭功!」
這位黑幫二號人物確實是個野路子。
年輕的時候在新大陸西部只是個被牧場主僱傭的牛仔,常常跟幾個同伴一起趕著上千頭牛在不同的牧區之間穿梭,用黑麵包、茄汁燴豆和鹹肉充飢。
慢慢練成一手好槍法,才當起了刀口舔血的賞金獵人。
當初擔任一支西部冒險隊的嚮導,在深入原始山林時遭遇了一系列恐怖的怪事,隊伍成員大多死傷殆盡。
他卻十分幸運地在一座古老破敗的祭壇里,得到一門殘缺的超凡學識【縮頭術】!
來自新大陸土著中一支已經滅絕的古老族群「獵頭氏族」。
靠著自學,才磕磕絆絆踏上了潛航者的道路,沒有經歷過任何系統性的神秘學教育。
但他早就從身份神秘的債主委託人那裡得知德雷克家族有一座【夢魘道標】,也知道這是一個家族、學派、秘密結社在夢境中最穩固的大本營。
也更知道,德雷克家族已經有好幾代人都沒能在「深眠詛咒」惡化之前集齊完整的【鈴鹿登船斧術】,用這份家傳學識繼承德雷克家族的神秘。
應了那句老話:「人再笨還學不會微積...咳,十八歲之前還學不會自家的超凡學識嗎?」
導致【夢魘道標】巴克蘭莊園變成了無主之物。
對待入夢者一視同仁,甚至對被詛咒的德雷克們更不友好。
雖然狂野比爾不清楚那位身份神秘的債主委託人怎麼能對德雷克家族的消息了如指掌,但對方完全沒有誤導他們這些嘍囉的必要。
至於威爾·德雷克會不會是一位百年難遇的「正常人」?
「怎麼可能?
幾天前他的昏睡時間就已經加重到了21個小時,家族遺傳病惡化到了極點。
當時我們近海私掠者還沒有上門催債呢,他能演給誰看啊?」
所以,狂野比爾斷定,德雷克家族是真的不行了。
威爾·德雷克不是裝唐,而是真唐!
他的嘴角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用【縮頭術】從夢境入侵,現實里不會留下任何把柄,保證可以萬無一失。
就算是給權貴當黑手套也一定可以拿到好處從容脫身。」
手裡同樣握著一枚花費普通工人三年薪資從黑市買來的【波登管深度計】,還有那顆充當銀鑰匙的乾癟人頭,意識脫離肉體。
嘩啦啦...
身邊浮現出一艘獵頭氏族使用的蘆葦船,載著他潛入夢境。
身邊許多半透明的光點、水母緩緩游過,這些是只活躍在淺層夢境lv1的夢魘蜉蝣和夢魘水母,沒有任何殺傷力。
很快眼前出現了一座殘破的神廟,牆上掛滿了縮小的乾癟人頭,再從這座【獵頭神廟】中轉,入侵到普利茅斯市的公共夢境。
這裡由近三十萬人口的夢境共同組成,在深度lv1的淺層夢境裡,看起來跟現實里的真實普利茅斯市相差不大,只是規模擴張了數倍。
天上一金一紅兩顆月亮,好像兩隻眼睛,將「譏誚」的目光垂落下來,為這個看起來還算正常的夢境又增添兩分冷意。
當狂野比爾出現在巴克蘭莊園門前的時候已經大變了模樣。
變成了一個渾身漆黑的小矮人。
身高只相當於四五歲的孩子,皺皺巴巴的腦袋上,眼睛是兩團黑色線條胡亂塗鴉成的亂麻,用線縫起的嘴巴一直咧到耳根。
腰間別著一隻骨質吹箭,脖子上戴著那一條人頭項鍊,縮小的人頭像是重新活了過來,眼珠四處亂轉。
這就是【縮頭術(超凡)】。
殺死強大的敵人,並用他的頭顱製作成人頭項鍊,就可以捕捉並囚禁他的靈魂,並藉此奪取對方的力量。
狂野比爾手裡這一顆人頭,就是用一位獵頭氏族正式巫師的人頭製作而成,【心鬼·追獵者】殘留的力量依舊堪比C級。
讓他這位D級見習也能擁有不遜色於怪談的力量,這才能在剛剛加入近海私掠者不久就被任命為大副。
比爾藉助【追獵者】的力量,身體像紙片一樣鑽進了巴克蘭莊園微微打開的門縫,輕而易舉溜了進去。
「呵呵,果然跟委託人說的一樣,真正繼承了祖先神秘的德雷克已經死光了,這座【夢魘道標】不再對外設防,可以讓人自由來去。」
他穿過植被茂盛的廣闊中庭,沿著洞開的大門進入了主樓,大搖大擺走向位於三樓的臥室。
這裡的格局跟現實世界一模一樣。
沒有皂化反應後的膠質蠕動物,沒有窸窸窣窣的囈語,沒有翅膀遮蔽半個莊園的魔怪,也沒有四處遊蕩的鹿頭僕從...
連所有門戶都是開啟的狀態。
狂野比爾自然也就沒能察覺到這裡其實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反而更加篤信了自己的判斷。
他很快就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威爾沒有關門的臥室。
看到一個人影用側臥的睡姿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毯子,只露出一顆頭躺在枕頭上,背對著門口,狂野比爾只能看到一個後腦勺。
這就是被拉進夢境中的威爾·德雷克。
比爾摸了摸腰間的吹箭,正準備拔出來發動攻擊,無意間看到地上鞋子的鞋尖竟然指向了棲身的大床,嘴角頓時浮現一抹貓戲老鼠的笑容:
「還真是個沒有得到傳承的野路子,竟然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知道?晚上睡覺鞋尖對床,就是給靈體指路啊!
這不是在邀請我上去,對你為所欲為嗎?」
於是,把手從吹箭上挪開,悄無聲息地走向威爾,準備給他來一點貼臉「驚喜」。
這也是弱小怪談、見習潛航者最喜歡用的招式。
製造哭聲、腳步聲、水龍頭流血水、鬼臉突襲等等方式,讓人一點點精神衰弱,最終直接把人嚇得靈魂離體,斷開聯繫。
靈魂一旦失去肉體的保護,潛航者吹口陰風都有可能把他變成白痴。
比爾感覺今夜如有神助,連【白金之月】都在幫他。
只不過,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在自己走進臥室的時候,另外一道人影就靜靜站在臥室門後。
等他一進門,就悄悄把門關上,封鎖了夢境,然後躡手躡腳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當比爾悄悄爬上床,躺在「威爾」身後的時候,那道黑影也狗狗祟祟地躺在了他的身後。
前者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避免提前驚醒了威爾身上,床墊起伏的變化又被他自己的動作掩蓋,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的動靜。
然後嘛...
就像許多個恐怖故事裡講述過的那樣。
好朋友背靠背。
噓,慢慢回頭,看看你背後睡的到底是誰?
啪!
比爾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威爾」的肩膀。
然而,下一刻,手上傳來的觸感不像是肩膀,反而像是鵝毛枕頭,比爾不由一愣:
「頭下面不應該就是肩膀嗎?怎麼會這麼軟?」
就在他「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忽然感覺自己的肩膀也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
完全沒有任何防備,也沒有做好心理建設,他下意識猛一回頭,差點被眼前的東西直接帶走。
那是個人!
可他卻沒有頭!!
簡單來說那是一具近在咫尺的「無頭屍體」,連脖子被砍斷的斷面都看得一清二楚!!!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