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夜深人靜，整個群鹿部落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威爾的那顆白森森的大鹿頭還躺在祭壇上，旁邊只有沐浴過後，換上了一件純白衣裙的阿維妮塔，氣質乾淨空靈，好像一泓泉水。
她赤著白皙雙足跪坐在一張潔白的鹿皮地毯上，負責貼身服侍神明，除了自己的神，眼睛裡再無他物。
他們旁邊還躺著一根近似人形的木樁，上面寫滿了威爾剛剛教授阿維妮塔的象形文字「正」字，跟神廟的肅穆風格十分不搭。
「呼——吸—」
威爾閉上眼睛，施展呼吸法，放開了自己全部的感官。
這個石器時代跟對面的蒸汽時代不一樣，天上看不到象徵白金之月的金色月亮，只有一輪血紅色的月牙。
如果仔細觀察還會發現，血紅月牙好像漆黑夜空勾起的嘴角，平等地譏笑著世間的一切，又向著整個石器時代撒下大片不祥的污濁紅光。
無論植物動物都格外龐大的山林簌簌搖動，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在血月下獲得了生命，對著生靈散發出驚人的惡意。
夜幕之下，空無一人的漆黑山林里突然就人聲鼎沸起來。
張牙舞爪的魔怪、怪談鑽出地底，怨靈發出嗚咽。
一群渾身焦黑，好像由灰燼組成的動物、人類成群結隊穿越森林，身上不時掉落火星，轉眼之間便引起森林大火。
它們是從森林大火中誕生的怪談【火鬼】。
另一群渾身腫脹，肚子滾圓，像是被河水泡發了幾個月的動物、人類也從河裡爬出來，在地上留下大片發臭的水漬。
這是死於溺水或洪災的怪談【溺亡沉屍】。
不等兩者走出山林獵殺其他生靈，就因為針鋒相對的機制提前遭遇。
滋啦——！
有的沉屍被蒸發，有的火鬼被澆滅，山林間升起大片潔白的水霧。
這個世界晚上被陰性力量統治，萬物有靈，卻也相生相剋，艱難維持了這個石器時代的超凡生態平衡。
當然，土著們生活在這裡，不可能避開所有怪談。
一陣陰風打著旋，從某一處黑黝黝的山坳里鑽出來，十幾張扭曲的人臉在風中狂笑翻滾。
這是一種因為眾多失足墜亡者集合在一起，待在山坳背陰面，長年累月不見陽光形成的怪談【腐風】。
會在人走山路時蒙住人的眼睛，讓人失足落崖，也會給部落帶去恐怖的瘟疫，十分兇殘。
這次不知道從哪裡遊蕩來的C級怪談【腐風】，被人類的夢境和鮮活情緒吸引，徑直群鹿部落。
「阿維妮塔，有怪談來了。」
威爾身處祭壇，意識與一代代鹿之民的祈願共鳴，感知範圍極為廣闊。
對方剛剛靠近村落一公里範圍就被他發現。
阿維妮塔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威爾伸出的一條觸手，得以共享了神明的視野。
不需要他們動手，也用不著夜間巡邏的戰士，一陣燥熱的氣息就主動從神廟側殿吹了出去。
呼——！
來到村外後，熱風中一群騎在鹿背上的戰士顯出形體，鹿蹄在地上敲出火星，載著那些虛幻的戰士撲向怪談【腐風】。
「殺！」
只有巫師才能聽到的喊殺聲陡然炸響。
部落里沒人出來查看，對此早就習以為常。
威爾的感知掃過側殿，那裡有一方用耐火磚石跟黃土砌成的龐大火塘。
火塘底部鋪著厚厚的骨粉和爐灰，上方爐口燃燒著一團熊熊燃燒的金紅色烈焰。
按照部落的規矩，族人無論是死在部落還是外面，只要有條件都會帶回來，火葬在這裡，跟火塘和聖火融為一體。
年深日久，就會漸漸誕生一種類似怨靈，卻又並不嗜血的特殊怪談【祖靈】！
火葬的族人越多，他們生前的力量越強，火塘和祖靈的力量也會越來越強。
即使像群鹿部落這樣的小部落供奉不起B級以上的神明，也能依靠火塘祖靈，平穩度過大多數危險的夜晚。
本質上這是一種源自祖先崇拜和火焰崇拜的原始巫術。
通過共同的先祖和血脈維繫，保證這些祖靈不會傷害自己部落里的人。
威爾親眼看著那些歸入【鹿王神】信仰體系的部落祖靈，一點點清除掉冒犯部落的怪談。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跟這裡的大部分人竟然也存在很微弱的血緣關係。
說明當年那位先祖德雷克爵士並非沒有留下直系後裔，只是留在了這個世界，而不是對面的家鄉。
經過三百年時間繁衍，那一支血脈已經徹底融入到了整個族群，在活人和祖靈身上都影響深遠。
可惜，【祖靈】本質雜亂，無數個意識互相衝突，上限不高，很難突破到B級。
只有萬人規模以上的大部落才能供養一位B級巫師，死後成神，統合祖靈的力量，一步步實現自身躍遷。
這也是先祖曾經走過的路，現在我要再走一次。
走到最高雖然也很難，至少比對面簡單一點。」
這幾天時間，威爾的傳說度從0.1漲到了0.3，也讓他漸漸感受到了其中的區別。
兩條超凡路線，【神秘】主內，【傳說】主外，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維度，似乎決定著自己能對外借取的力量上限，主要借取對象就是世界規則和信徒。
正應了那句話，不是成了神才能得到信徒的信仰，而是得到了許多信徒的信仰才能成為神。
群落部落的勢力範圍就是鹿王神的簡陋神域。
他在這個範圍內施展【鈴鹿呼吸法】與整個部落共鳴，心鬼直線增幅到C+級別都沒有問題。
當威爾在熟悉自身神明力量的時候，另一邊，被首領和鹿王神叫了好幾次名字的【雷聲】泰瑪卻輾轉難眠。
身上蓋著被子，眼睛卻透過縫隙觀察四周，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像驚弓之鳥一般害怕半天。
生怕那個【皮行客】突然尋著自己的名字找上來，把自己吃成一張人皮。
而且她老是有種錯覺，感覺有人在自己身上畫畫，橫平豎直，十分奇怪。
這也導致她大腦里的「待機模式」超負荷運轉，漸漸陷入疲憊至極的睏倦狀態，對外界的反應變得更加遲鈍。
偏偏怕什麼就來什麼。
她住的長屋門外，一道影子隨著頭頂的猩紅月光偏移漸漸拉長，好像一張彈性十足的皮膜，一點點侵入了長屋內部。
奇怪的是，那些剛剛還能輕鬆發現怪談入侵的【祖靈】，這次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像是根本看不見這道黑影，任由它自由來去。
「泰瑪！」
一個聽起來十分熟悉的聲音在【雷聲】泰瑪耳邊響起。
後者把自己搞得太過疲憊，已經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下意識答應了一聲：
「啊？誰叫我？」
一瞬間。
劇痛襲擊了泰瑪的心臟，她猛然瞪大了眼睛。
緩緩低下頭，就看到一雙蒼老乾枯的手，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張張嘴，但湧出來的全是帶著泡沫的鮮血，想要說話，嘴巴里卻只傳出一陣瘮人的咀嚼聲。
「呃，我這是要死了嗎？
不對，怎麼一點也不疼？」
這時，意外突發。
肚子裡的那種咀嚼聲突然一變，變成啃爛木頭的詭異摩擦聲。
「咔嚓！」
隨即，「泰瑪」整個人原地炸成一地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