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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廠長父親

2026-08-31 10:35:24 作者: 煙雲風華

  1979年的夏天。

  蟬聲嘶吼,恰似要把這夏天撕開一道口子。

  院子裡的人熱火朝天地閒聊著。

  閒聊對象,正是李廠長一家。

  「哼,早該查查了。以前走路鼻孔朝天,現在怎麼樣?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老子英雄兒混蛋,老李這輩子的清譽,都毀在這小子手上了。倒賣廠里的電扇,呸,蛀蟲!」

  「李彧這小子長得挺俊,沒想到居然會幹出這種事!」

  「長得帥有什麼用?紅顏禍水罷了!」

  李彧坐在走廊上那張掉了漆的紅木椅子上。

  那些話,一句句往他耳朵里鑽。

  他神色平靜。

  心裡卻掀起了巨濤。

  「好消息,重生了,父親是廠長!」

  「壞消息,父親的廠長職位被混帳兒子搞丟了。」

  

  前身高考落榜,迫切想要證明自己。

  故而,當了領先十步的倒爺。

  倒賣電扇十台。

  遭群眾舉報,鑑於情節較為嚴重。

  處罰下來了。

  父親李學林免職,母親季遐的會計工作丟了,單位房也沒了。

  如今,一家三口正在搬家。

  李彧抬頭望了望湛藍的天空。

  心情卻鬱悶得下雨。

  「什麼情況,廠廣播站都還沒有成立,就要滾蛋了?」

  「《我的廠長父親》還沒有獲獎,就要去打魚了?」

  父親李學林一趟趟進出,把最後幾件鍋碗瓢盆塞進麻袋。

  母親季遐抱著個紙箱子,眼眶通紅,最後,戀戀不捨地望了望空蕩蕩的房間。

  牆壁上,三好學生、優秀學生幹部的獎狀分外刺眼。

  怎麼會變成這樣?

  昔日的三好學生,優秀學生幹部怎麼就變成如今這樣了?

  母親季遐掃了眼走廊上無精打采的李彧,心中頗為不解。

  院子裡的人,有搖著蒲扇裝嘆息的,有抱著孩子瞧熱鬧的。

  還有幾個半大孩子好奇張望,急切想要搜尋父母口中的反面典型。

  這些天,這個李彧一舉取代了廠里所有的反面典型,包括因為偷雞摸狗蹲過號子的小張,成了這些父母口中唯一的反面典型,用以警示這些孩子,坑爹有風險,坑爹需謹慎!

  李彧只是有些失望,精神狀態還好。

  畢竟,這些混帳事都是前身做出來的。

  而且,過幾年倒賣電器也就不算啥了。

  只是前身有點過於前衛,連累他這個穿越者出現在了時代的斬殺線上。

  「走吧。」

  父親的聲音嘶啞。

  他最後看了一眼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抬手抹了把臉,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一輛破三輪停在門口,是父親托關係借來的。

  一家人沉默地把東西往車上搬,誰也不說話。

  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那眼神里的內容太豐富了——有幸災樂禍,有惋惜,還有恨鐵不成鋼。

  三輪車晃晃悠悠駛向大門。

  那片嗡嗡的議論聲被甩在身後,漸漸小了下去。

  他看著熟悉的廠房、澡堂、子弟小學一一後退。

  這裡是他出生的地方,是前身曾經引以為傲的「領地」,如今卻成了羞恥的紀念碑。

  車輪碾過滾燙的柏油路,兩旁的法國梧桐投下斑駁的影子。

  李彧走在三輪車後面,汗水像瀑布一樣往下淌。

  三輪車忽然「嘎吱」一聲停了。




  「我買幾根冰棍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說完,走向路邊一個掛著白箱子、頭戴白帽的老太太。

  那箱子側面寫著「冰棍」兩個紅字,在烈日下格外晃眼。

  李彧呆呆望著父親的背影。

  「來三根冰棍!」

  老太太掀開棉絮,白森森的涼意透了出來。

  父親掏出皺巴巴的角票付了錢。

  他拿著冰棍走回來,先遞了一根給母親,又遞了一根給李彧,自己留下了最後一根。

  李彧接過冰棍,迫不及待舔了一口,滿嘴色素+糖精的味道。

  但一個字「爽」!

  絲絲縷縷的涼意順著舌尖鑽入喉嚨,總算驅散了些許暑氣。

  他看著父親。

  父親嘴巴叼著冰棍,用力蹬著三輪車。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和汗濕的後頸上,李彧忽然發現,父親的背竟已駝得這樣厲害。

  「爸,你歇會兒,我蹬吧!」

  「嘎吱」三輪車停了下來,李學林轉頭詫異地看向李彧。

  最終,李學林沉默著下了車。

  李彧蹬了一會兒,突然轉頭問道:「對了,咱們這是去哪兒?」

  李學林望著前方柏油路上的滾滾熱浪,「去你外公家。你外公是校長,家裡房子寬裕些……咱們過去後,收拾出一間屋子,可以暫住一陣子。」

  廠長父親靠不住了。

  萬幸,還有校長外公。

  否則,他們可就真的只能流落街頭了。

  不知道慶幸無需流落街頭,還是慶幸前身闖下的禍總算還有人兜底。

  李彧悄然鬆了口氣,感覺腳下的踏板也不再那麼沉重了。

  三輪車拐過兩個路口,停在了一棟爬滿藤蔓的紅磚小樓前。

  這就是外公家。

  開門的是外婆。

  外婆手裡拿著蒲扇,見李彧滿頭大汗,用力給他扇了幾下風。

  「來了?快進來,這大熱天的,地上都能煎雞蛋了。」

  外公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鏡在看一本《古文觀止》。

  聽見動靜,他急忙放下書。

  「爸……」李學林喊了一聲,神色有些羞愧。

  外公卻很熱情:「來來,快坐,快坐,熱壞了吧?」

  說著就忙前忙後的搬椅子和倒水。

  晚飯豐盛的超過了李彧對這個年代的想像。

  桌上擺著一碗紅燒肉,油汪汪的,肥肉部分燉得晶瑩剔透;還有一盤紅燒鯿魚,撒著翠綠的蔥花;一盤炒螺螄,一碟自家醃的雪裡蕻,中間是一大盆冬瓜排骨湯,奶白奶白的,冒著熱氣。

  「爸,媽,這……這太破費了。」李學林看著滿桌子葷腥,喉嚨哽住了。

  他知道,這些肉票和魚票,老兩口平時自己捨不得吃,不知攢了多久。

  「一家人,說什麼破費。學林,你胃不好,多喝點湯。阿遐,你也吃。彧兒,正長身體,別愣著。」

  外婆一邊給李彧夾菜,一邊念叨:「彧兒,折騰一天了,累了吧?多吃點。」

  李彧低頭扒飯,那排骨燉得極爛,一抿就脫骨。

  飯桌上沒人提「丟官」,沒人提「倒賣」,更沒人提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

  飯後,外婆收拾碗筷,外公點了根煙,看著李學林說:「住處我都收拾好了。那間朝南的小屋,平時我看書用的,給你們住。雖然小了點,但勝在涼快,也有張像樣的床。彧兒嘛……晚上在客廳將就一下,明兒我想辦法買一張涼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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