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的岩縫裡盛著鹹濕的海風，混雜著硝煙和腐爛植被的氣味。
常安將最後一塊口糧餅乾塞進嘴裡，用唾液慢慢浸潤那些乾燥的碎屑。
他嚼得很爛，吞咽時幾乎沒有聲音。
「該醒了。」
常安低聲道，聲音壓得比岩縫外的風聲還輕。
湯姆睜開眼，那雙灰藍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縮了一下。
他點頭，抱著自己的M1加蘭德步槍。
這把步槍加裝了榴彈發射器，必要時可以提供火力壓制。
常安沒動，只是靜靜地坐著。
他的M1903A4槍托抵在肩窩，手指搭在冰冷的槍身上。
這把老式栓動步槍是1942年生產的，槍托上有一道劃痕。
那是他剛上島時協助運輸隊幹掉一名日軍狙擊手後，作為紀念留下的痕跡。
常安和湯姆需要在總攻發起前，清除日軍布置在鋼鋸嶺南坡上的火炮引導員。
美軍情報顯示，日軍將150mm榴彈炮陣地隱藏在山體反斜面，需要前沿觀察員提供坐標修正。
打掉這些「眼睛」，日軍的重炮就啞了一半。
可抵近偵查讓他們發現，日軍的三名引導員身邊配備了一個13人的步兵分隊。
引導員也沒有在岩洞裡，而是在岩壁下的山坡上。
常安當時沒有立即決定，到底該怎麼打。
他趴在岩縫邊緣，用望遠鏡觀察了整整40分鐘。
三名引導員的帳篷成品字形布置在中央，帆布上塗著不規則的黑綠色防水漆。
警衛分隊的散兵坑和簡易掩體環繞在外圍，形成保護圈。
兩挺九六式輕機槍分別設在東西兩側的岩石後，火力覆蓋整個山坡。
常安甚至看清了其中一個機槍手鋼盔下露出的白色頭巾。
那是日軍死守陣地的標誌。
「16個。」
常安放下望遠鏡，看向湯姆。
湯姆接過望遠鏡看了一會，低聲回應：「常規打法不行。」
確實不行。
如果只狙殺引導員，警衛分隊會立刻警覺，屍體被拖進掩體，日軍會變更引導地點，甚至可能呼叫炮火覆蓋這片區域。
到時候，他們能否成功撤離都是個未知數。
常安在腦中推演了幾種方案。
強攻？
他們只有兩個人，彈藥有限。
潛入摸哨？
500碼的開闊地遍布碎石和彈坑，白天不可能通過；夜晚雖能藉助黑暗，但對方有16雙眼睛，還有機槍陣地。
最後一種方案浮現在他的腦海：在總攻發起前的極短時間內，將16個目標全部清除。
「總攻前20分鐘。」常安說，聲音平靜，「火炮準備前他們最鬆懈。我們同時開火，優先引導員，然後依次清理警衛。」
湯姆沉默了幾秒，在計算16個目標的分配：兩個人，每人8個。
M1903A4栓動步槍每激發一次需要拉栓退殼、重新上膛。
就算常安這樣的老手，完成一次射擊循環也要2秒半，8次射擊就是20秒。
20秒足夠活著的日軍躲進掩體、架起機槍，甚至呼叫迫擊炮。
「風險很高。」湯姆說道。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托上的木質紋理：「但成功的話，陸戰一師的弟兄們衝鋒時能少死很多人。」
常安盯著夜幕中那個山坡的模糊輪廓，他知道日軍那些150mm炮的威力。
湯姆不再說話，同意了常安的戰術布置。
兩個人簡單分配了守夜順序。
常安守後半夜，他的耐力更好，能在黎明前最睏倦的時刻保持清醒。
現在，常安就處在後半夜的寂靜里。
他輕輕挪動身體，調整到一個既能觀察前方、又能隨時轉身射擊的角度。
他沒有一直盯著目標區域，那樣會使眼睛疲勞，降低夜視能力。
而是採用分段觀察法：每15分鐘用望遠鏡掃視一遍山坡，記錄有無異常移動；其餘時間則閉目養神，用耳朵捕捉異常聲響。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逝。
天空從墨黑轉為深藍，東方海平面泛起一絲魚肚白，林間的晨霧開始升騰，在500碼外的山坡上形成了一層薄霧。
5點40分，常安輕輕碰了碰湯姆的肩膀。
湯姆瞬間清醒，眼裡沒有剛睡醒的迷茫。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軍用表，對常安點頭，然後悄無聲息地移動到自己的射擊位置。
兩人開始最後的戰前檢查。
常安打開M1903A4的槍機，借著晨光檢查槍膛。
黃銅色的步槍彈已經上膛，彈頭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3.5倍瞄準鏡在500碼距離上足夠看清目標面部細節。
做完這一切，兩人同時舉起望遠鏡。
現在是黎明前光線最微妙的時刻。
自然光已足以清晰看清輪廓，但細節還不夠分明，他們需要確認目標還在。
薄霧中，山坡上的陣地輪廓逐漸顯現。
常安調整望遠鏡焦距，他看到了中央區域的帳篷，三個穿著土黃色軍服的身影在帳篷間走動。
一個坐在彈藥箱上，正對著地圖指指點點；另一個在調試火炮引導鏡；第三個在吃飯。
「都在。」常安低聲說道。
湯姆也確認了警衛分隊的位置。
東側機槍陣地有兩個人，西側三人，其餘散落在帳篷周圍，有個傢伙在擦槍。
常安心中最後一絲擔憂放下了，他怕的就是日軍在總攻前變換火炮陣地，引導員也隨之轉移。
現在看來，日軍對自己的隱蔽很有信心。
這片山坡位於主防線側翼，地勢較高，視野可以覆蓋整個鋼鋸嶺南坡。
又恰好處於美軍艦炮覆蓋的邊緣地帶，確實是個理想的觀測點。
只可惜，他們算漏了狙擊手。
時間一分一秒走向預定時刻。
常安看了一眼手錶：6點10分。
距離陸戰一師定下的總攻時間6:30，還有20分鐘。
這正是昨晚他和湯姆敲定的行動時間。
太早，日軍就會發現引導員失聯，從而轉移火炮陣地，並對此處實施一輪炮火覆蓋。
太晚，三名引導員會完成對火炮的引導，他們的狙殺沒有意義。
兩人進入最後的靜默準備階段。
常安調整呼吸，讓心率進一步放緩。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最後過了一遍射擊排序。
先解決前三個引導員，再處理東西兩側的機槍手，接著從外向內清理散兵坑裡的警衛。
湯姆負責右側7個目標，他負責左側9個。
如果有目標移動或隱蔽，優先處理威脅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