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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科官胡應嘉:高閣老打人了!(2合1)

2026-08-31 13:31:03 作者: 上官不水

  十月初一。

  依慣例,皇帝應攜滿朝文武前往太廟進行孟冬祭祀。

  然自嘉靖皇帝搬到西苑以來,向來都是勛臣代祭,規模很小。

  大清早,除十餘名祭祀官外,各部院官員都如往常般入衙辦公。

  與此同時。

  禮部頒發了明年的《大統歷》,寓意新歲農耕、賦稅、祭祀等時序已定。

  整個京師官場看上去一片祥和。

  ……

  午後。

  陸岩趴在高宅前院一張條凳上舒服地曬著太陽。

  他已向家人寫信報過平安,並計劃於十月初五一大早返程。

  昨晚,他與高拱除了聊陽穀縣的政事,還聊起了當下世風、軍政、財賦、官場現狀等等。

  二人相談甚歡,並約定今晚接著聊。

  高拱做官務實,且是個改革派,只是受限於首輔徐階的壓制以及嘉靖皇帝不願折騰,導致很多想法都難以落地。

  陸岩準備今晚和他聊一聊改革事宜。

  嘉靖一朝是不可能施行新政了。

  然裕王登基後,雖胸無大志,能力一般,但聽勸放權,到時高拱權力上漲,就能做更多事情。

  陸岩希望高拱能為裕王提前灌輸一些改革理念,以備後需。

  他來大明一遭,必然會傾盡全力使得改革進程前移且更有秩序,杜絕人亡政息的情況發生。

  ……

  近黃昏,高拱回到了家宅。

  大明京官一般申初(下午三點)放衙。

  但高拱是閣臣,經常需要在西苑的直廬加班值班,有時輪值需要熬一夜,以保障嘉靖皇帝隨叫隨到。

  嘉靖皇帝雖已二十餘年未視朝,但天下大事,仍在他的絕對掌控中。

  這一點,要比他那個徹底擺爛的孫子強太多了。

  高拱回宅後,先與陸岩共進晚餐,然後帶著陸岩去了書房。

  這一晚,二人聊得更是盡興。

  高拱本以為陸岩只知一縣之弊政,哪曾想陸岩關注的一直都是整個大明。

  二人從丈田、邊費、商貿、海貿聊到朝堂弊病、地方官府弊病等等。

  陸岩特意提到了裕王,稱裕王不愛修道,也無其他不良愛好,若能知曉朝堂弊政,定會讓滿朝官員齊心合力,大興改革。

  

  高拱全都聽到了心裡,覺得向裕王灌輸改革理念正是他的當務之急。

  若裕王能以儲君的身份參政就更好了。

  這對表叔侄一直聊到子時。

  直到有女婢催促,稱明日高拱五更天就需當差,高拱才戀戀不捨地結束談話。

  在陸岩回去睡下後,高拱睡意全無,越想越興奮。

  當即,他又跑到書房,拿出一份空白文書,提筆在上面寫了起來。

  近三更天。

  高拱寫完一份奏疏,靠在椅子上眯了一會,便洗漱上衙去了。

  ……

  清晨,西苑直廬,閣老直房內。

  高拱檢查了一遍晚上寫的奏疏,就在準備蠟封並加蓋閣印時,突然停了下來。

  他想了想,喃喃道:「此事還是鬧大了好一些,該有個結果了!」

  高拱將奏疏蠟封而未加印,然後將門口的中書舍人孫敘喊了進來。

  「孫敘,速速將這份奏疏送往通政使司!」

  「是,閣老!」孫敘接過奏疏,立即朝著外面奔去。

  閣臣奏疏,若蠟封加蓋閣印,便是閣臣密揭,密揭將不經通政使司與六科,直接送到嘉靖皇帝的面前開封。

  若非密揭,通政司官員與六科官員會在第一時間知曉奏疏內容。

  片刻後,高拱的奏疏送到通政使司。

  當通政使司的官員揭開蠟封,看到上面的內容時,不由得都驚住了。

  這道奏疏就說了一件事:內閣閣臣高拱,請立儲君!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科道官與六部官員的耳朵里。


  眾人都甚是震驚!

  當下的大明,儲君二字乃是忌諱。

  沒有官員敢提。

  嘉靖三十九年,被罷官員郭希顏上疏,曾請求立裕王為太子,嘉靖皇帝震怒,直接將其斬首示眾。

  自此,無人再敢公開討論立儲之事。

  高拱之所以突然提出這件事。

  一方面緣於昨晚與陸岩的交談,他認為立儲後,裕王才能參與更多政事,才能有利於全國改革事宜儘快實施。

  另一方面則是此等關乎國本之事,本就該提上日程,如今時機已然成熟。

  景王去年身死,使得裕王成了獨苗,皇帝之位早晚都是他的,早立儲君也是為了國本穩定,此乃為臣之責,挑不出錯。

  至於他沒有呈遞密揭而是以普通奏疏的形式呈遞,則是因為嘉靖皇帝看到這種奏疏,極有可能留中。

  密揭留中,其他官員完全看不到。

  高拱想著他這道奏疏能引起一眾官員的附和,進而將此事推行下去。

  很快。

  這道奏疏就呈遞到了嘉靖皇帝面前。

  待黃錦講述過內容,嘉靖皇帝面色陰沉,直接將奏疏扔到了不遠處的香爐里。

  表面上,他迷信二龍相剋,實則不想分權且對裕王很不滿意。

  站在一旁的黃錦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生怕嘉靖皇帝一怒之下,重懲高拱。

  若因此事重懲高拱,受傷最重的將是裕王,父子二人的隔閡將會更深。

  好在嘉靖皇帝也有分寸,沉默了片刻後道:「再看到這種奏疏,直接扔香爐里。」

  「是!」黃錦小心翼翼地答應著。

  就在這時,一名科官率先行動起來。

  他將一份奏疏呈遞到了通政使司。

  他沒有附和高拱,反而稱:高拱提出立儲,居心叵測,意在私結將來之主,邀來日富貴,非人臣之所為。

  這名科官名為胡應嘉,嘉靖三十五年進士,當下任吏部都給事中,雖是個七品官,但科官都是位卑權重,主職就是彈劾高官,監督京師所有官員。

  吏部都給事中,更是六科之首。

  他這道奏疏一上,很多本想附和高拱的官員都不敢再有動作。

  高拱經得起彈劾,他們經不起,萬一被當作替罪羊,那就得不償失了。

  ……

  近午時,高拱來到通政使司。

  他查閱文書,發現竟無一名官員附和他,不由得有些生氣。

  就在他準備離開之際,突然在門口看到了科官胡應嘉。

  「胡都給事中,你真是個顛倒黑白的高手,儲君者,國之本也,請立國本,乃臣之責,老夫哪裡做錯了?老夫需要私結將來之主,邀來日富貴嗎?」高拱站在胡應嘉的面前,瞪眼問道。

  胡應嘉沒有絲毫膽怯,將胸膛挺得高高的。

  「高閣老,有沒有邀富貴,不是嘴上說說而已。下官作為言官,有權自由發言,下官相信,陛下自有公斷,你如此憤怒地指責下官,莫非下官說中您心中所想了?」

  胡應嘉之所以如此針對高拱,並非突然為之。

  而是高拱用人,重才不重德,他喜歡提拔的官員,往往私德有瑕,吏科官員反對多次,高拱總是用閣老的身份壓了下去。

  於是雙方就結了怨。

  胡應嘉喜歡徐階那一套,對高拱一直都有敵意。

  並且他覺得自己是順嘉靖皇帝之意為之,故而敢如此囂張。

  「哼!」

  高拱冷哼一聲,道:「科道就是因為有你這種官員存在,才使得京師官風不正,官員皆不敢言!」

  說罷,高拱甩袖就要離開。

  與這種科官辯論,純粹是浪費時間,高拱準備回去撰寫奏疏,繼續爭取。

  他做事,一旦脾氣起來了,向來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就在高拱邁出通政使司大廳門檻的那一刻,胡應嘉突然很小聲地嘀咕道:「氣大傷身,怪不得沒兒子!」

  恰巧,高拱耳力甚好,聽到了此話。


  他驟然回頭,高聲喝道:「胡應嘉,你剛才說什麼?」

  高拱膝下無子,對沒兒子之事非常敏感。

  他不愛女色,但家裡專門有兩個側室照顧他,目的自然是想再拼一個兒子。

  胡應嘉說出此話,著實有些嘴賤了,也反映出他在私下沒少這樣說。

  胡應嘉自知理虧,扭臉就要走。

  但高拱是個暴脾氣,該出手時就出手。

  他衝上去,一把抓住胡應嘉的衣領。

  胡應嘉約小高拱十餘歲,但他身材瘦小,幾乎被高拱提了起來。

  高拱二話不說,伸出巴掌就打。

  啪!啪!啪!啪!

  高拱扇了他四個耳光後,將其推倒在地上,罵了一聲「狗東西」後,大步離開。

  胡應嘉捂著臉頰,一句話都不敢說。

  大明文官互毆乃是傳統,只要不重傷,朝廷要麼給予同等懲罰,要麼就視而不見。

  更何況這次胡應嘉根本不占理。

  他這句話若傳到嘉靖皇帝耳朵里,沒準兒會讓錦衣衛再給他二十耳光。

  ……

  一刻鐘後。

  高拱回到直房,繼續撰寫請立儲君的奏疏。

  他需要嘉靖皇帝給他一個說法。

  半個時辰後,高拱的奏疏再次呈遞到了萬壽宮。

  黃錦拿到奏疏後,想了想,將其扔到香爐里。

  若是徐階這樣上諫,黃錦還能去勸一勸,但高拱不喜宦官干政,黃錦若去,高拱有可能將他罵得狗血噴頭。

  「希望他就此收手吧!」黃錦喃喃道。

  ……

  日近黃昏。

  就在黃錦以為高拱不會再呈遞奏疏時,有宦官匯稟,高拱在殿外求見。

  他知奏疏會一直被留中,乾脆就直接覲見。

  嘉靖皇帝聽到後,直接吐出兩個字:不見。

  黃錦不懼高拱,但是他不願裕王與嘉靖皇帝鬧僵。

  如今,高拱這份請立儲君的奏疏,相當於將嘉靖皇帝與裕王一起放在火上烤。

  立,嘉靖皇帝生氣。

  不立,裕王心中肯定有氣,你就一個兒子,不立我,你還能立誰。

  稍頃,黃錦來到高拱面前。

  「高閣老,回去吧,此事不宜再議,鬧得無法收場了,對陛下,對裕王殿下都不好!」

  高拱鬍子一翹。

  「黃公公,太祖定製,立嫡立長,早正東宮之位,方可安四海之心,如今裕王乃陛下獨子,立之上可承列祖之靈,下可慰臣民之心……」

  高拱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直接道:「臣不敢逼迫陛下,然若不立儲,臣無心輔政,懇請致仕,回家養老!」

  「臣現在就去寫辭呈!」說罷,高拱起身離開。

  黃錦氣得呼呼喘氣,忍不住道:「這個高肅卿,仕途早晚要毀在他這個倔脾氣上!」

  高拱如此堅持,有八成原因都是陸岩昨晚灌輸的雞湯。

  他以為,待裕王成為儲君,慢慢參政,大明就會好起來了。

  半個時辰後,高拱遞交辭呈,脫袍返家。

  ……

  萬壽宮內。

  黃錦不得不將高拱的辭呈交給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冷哼一聲,將辭呈扔到香爐,然後便開始做晚課。

  即焚香,擊鐘磬,念誦道經。

  黃錦急得一頭汗。

  他不在乎內閣少了一個高肅卿,但在乎嘉靖皇帝與裕王的感情。

  不出意外,裕王明日一定會上疏認錯,稱自己沒敢有成為儲君的想法,只盼著嘉靖皇帝萬壽無疆。

  但裕王根本沒有錯。

  這段歷史若記載在史書里,嘉靖皇帝就又多了一個污點,後者不可能不在意。

  約一刻鐘後。

  嘉靖皇帝突然道:「黃伴,那個姓胡的御史是不是罵了高拱,派人給他二十個耳光。」


  聽到此話,黃錦的眼睛亮了。

  嘉靖皇帝說話,向來都是拐彎抹角。

  他此時維護高拱,明顯是想給後者一個台階,他也不想因此事與裕王鬧得太僵。

  他欲讓黃錦從中間調和,解決問題。

  「奴婢遵命!」黃錦拱手道,知曉接下來該如何做了。

  他準備去找內閣首輔徐階。

  朝堂諸事,鮮有徐階解決不了的,他打算與徐階一起再去勸一勸高拱。

  唯有說服高拱不再固執,才能徹底解決此事。

  ……

  入夜,高宅書房。

  高拱將今日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陸岩,還稱若能致仕,就跟著陸岩一起去陽穀縣轉一轉,看望一下高老太。

  陸岩聽後有些懵,後悔昨晚給高拱提勁提得太足了。

  要是因為自己的言論導致高拱提前致仕,那就得不償失了。

  高拱什麼都好,就是這個脾氣是他的巨大缺陷。

  此刻,高拱將自己架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給裕王和嘉靖皇帝也都架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要麼高拱妥協,要麼嘉靖皇帝妥協,但二人都是不聽勸的主兒。

  陸岩一臉無奈。

  此刻的他,人微言輕,根本不知該如何解決此事。

  他打心裡,其實也是支持高拱的。

  若能見到嘉靖皇帝,陸岩絕對會幫著高拱說服嘉靖皇帝,可惜他還沒有入局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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