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晃動，所有人盡皆將一切掩蓋在面具之下，無人露出真面容。
因此人們只是觀察了一瞬，便又將視線移開，繼續進行著自己的買賣。
「嘖，下次再來，我是不是應該也備一身獸皮般的大氅……」
委實來說，即使遮蔽了面容，人們也能從穿衣打扮上猜出七七八八，不過魏無明放眼看去，約有四成左右的人同樣未刻意掩飾穿著。
大家共同遵守著這裡的「三不」規則，入市不問，出市即清，因此，這一游離在律法邊界外的小坊市，才能安然存在這麼久。
他略微放鬆，開始閒散地晃悠了起來，在這裡，賣比買要更多，攤主們零散分列兩旁，也不吆喝，只將自己的貨物展示在面前。
若是售賣大量物資，則只放一個引子，例如售賣軍械需擺一枚槍頭，售賣私鹽則是放一鹽罐，以此類推，若客人有意便前去商議，約好外出取貨的地點即可。
不過魏無明的目標並不在此處。
他繼續往前走著，那些零散的攤主便離他遠去了，緊接著來到了「銀毫區」。
若說剛才那些地攤只像跳蚤市場，那麼這裡便真的有些像永寧坊了，人們或占據一些天然凹進去的石壁，或是人工搭建出簡易的棚子，有些還掛了自己的燈籠，標誌著屬於自己的「鋪面」。
他要找的東西只會出現在此處。
隨眼一瞧，稀奇古怪的玩意展現在鋪面里，陰暗的燈光照下去，簡直要把違禁品幾個字寫臉上，魏無明甚至看到了復讀姬……只不過論品相來說不如王小童收藏的那一隻。
隨後他越看越心驚，心說這究竟是什麼法外之地……你們的貨物到底哪裡來的？！
一些本該超越時代的物件活生生地出現在此處，不僅如此，還有一些幾乎只能在電影裡見到的幻想之物。
元胚，火銃，複合弓……臥槽，甚至還有血滴子和刃傘等物！
武俠大亂串？這些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
即使天相星和那所謂的天工坊擁有著星辰秘術賜予的獨到技術，可這些物件並非只用巧工，起碼也得有一個概念和原型吧？
那這些概念最初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忍住心中強烈的好奇，他依舊背著手，先找尋自己的主要目標，終於在一家鋪面前停下了。
抬眼看去，這家鋪面名為【畫皮坊】。
他隨手摸過外擺上泛黃的紙頁，這裡售賣著殘破的書籍，還有一些令人面紅耳赤的畫，但重點不在於此，魏無明借著微光望進去，牆上是一張張表情不一但沒有眼睛的皮相。
燈光微微搖晃間會給人一種錯覺，覺得那些人臉好像是活的。
當真是畫皮坊……這些恐怕便是素人皮了！
魏無明壓低了聲音開口：
「一張素人皮價值幾錢？」
那彎腰整理著物件的店鋪主人微微一頓，抬起頭，轉過身來，臉上覆蓋著一張眼神眯著，顯得極為陰險狡詐的青色面具。
儺面？魏無明心裡嘀咕。
這面具的風格像極了自己前世的儺面文化，他之前迷戀過一部以儺面為原型的小說，還特意買了兩副試著玩來著。
「那便看公子需要何等皮相了。」
「皮相如何分別？」
「三等皮相看皮，二等皮相看骨，一等皮相看神。」
魏無明暫時沒有應答，心裡微微思索著。
從字面意思來看，看皮看骨都好理解，可這看神是何意？
難不成這一等素人皮竟是連人的談吐氣質內在都可以改變？
「可否試用？」
「隨意。」老闆又轉身回去，似是在看著自己那簡易櫃檯上的一本破爛冊子，「反正每個人都有很多張面孔。」
魏無明眉頭一挑，他直接略過了前兩種，看向了一等皮相的區域。
既是絕大的秘密，自然要偽裝到最好。
這些一等皮相果然與旁側的皮相有著雲泥之分，質地像是流動的水，比前世一些特效合成的面膜GG還要誇張。
「這玩意到底是咋做出來的……」魏無明心裡暗自咂舌。
他思考了一下自己接下來要偽裝的身份。
若是與人測算命運和星象，年紀大些自然更容易讓人信賴，同時還要仙風道骨，最好鬍子溜長……
魏無明的目光順著牆面移動，竟然真的找到了符合自己期望的素人皮。那張人皮上有著褶皺和少許老人痣，甚至還留著真人似的鬍鬚。
「幫我把那一幅取下來。」魏無明下巴揚了揚。
老闆看著櫃檯上的書籍似是入了神，頭也不抬，手伸上去，準確無誤地把那張素人皮扯了下來。
「喏，有鏡子。」老闆依舊隨意一指。
魏無明找了個陰暗的角落，把臉上那悶熱的鼠皮面具取了下來，隨後將素人皮貼合在了臉上。
他一下子清醒了，這張人皮貼面當真猶如前世的面膜一樣，水潤且冰冷，魏無明被刺激得猛然睜開眼睛，卻什麼都看不清。
燈光像是融化在了雨里，只留大片大片的色斑，人群隱隱晃動著，就像是人意識彌散前一段走馬觀花的回憶。
「不要透過別人的眼看東西，深呼吸。」老闆的語氣淡淡的。
魏無明強忍著不適調整呼吸，幾輪調息下來，面前這才逐漸恢復清晰，依舊是那昏暗的窯洞，窯壁上的燭火忽暗忽明。
他伸手觸摸臉部，卻已不是年輕人皮膚那細膩的紋理，而是粗糙充滿褶皺，側了下身，那鏡中的人影，幾乎已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個人。
蒼老，枯槁，鬍子斑白，滿臉都是歲月的痕跡，更讓魏無明驚奇的是，那雙眼睛竟然也變得如此渾濁，疲憊，像是被時光來回碾壓了百年。
這便是一等皮相嗎，竟當真連人的內在都能改變……！
魏無明心中嘖嘖稱奇，甚至忍不住想問這等皮相是如何做出來的，但轉眼一想，這畢竟是人家的商業機密。
「六十枚金銖。」老闆懶懶地。
魏無明差點沒繃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