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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劍宗共有三名長老。
傳功長老,丹藥長老,執法長老。曾經還有更多,但死了。
修仙一途非壽終者十之六七,幾乎每天都有修者死去。
傳功長老關子燁此刻正站在密林深處,望著十幾具早已被妖獸啃噬碎爛,腐敗的修者屍骸,良久沉默不語。即使早已見慣生死,仍然不免有些動容。
朗更深用劍鞘翻動最後一具遺體,擦了擦劍鞘末端,扔掉手帕。他走向關子燁,皺眉回望著身後:「稟師尊,十四具練氣期散修,一具魔門練氣後期弟子。戰鬥痕跡明顯寡不敵眾,逃走的散修超不過五人。」
「一具……正不壓邪了。哪家魔門?莫非又是那個……」
「孫師姐之前的那個血影宗。」
朗更深忽然想到了什麼,面露苦澀:「說來您可能不信。前天我回宗門,打算順便去督促一下孔師弟莫要偷懶,結果您猜我看到了什麼?孫師姐在笑,不是冷笑,是春風拂面溫柔似水的那種,雖然略顯僵硬吧。「
關子燁怔了一下。
關子燁雙手攏耳。
「她在接引院教孔師弟玄天劍法。我還以為天要下紅雨了,嚇得我離得八丈遠就直接離開。」
「……她對孔讓有……那個意思?像董佩柔那種意思?」
朗更深聽罷連連擺手:「我沒說過。這種女人們狗屁倒灶的事情您別把我牽扯進去。但凡有半句傳到她耳朵里,下次見到,我就是漫天紅雪了。您還是抓緊做正事吧。」
「好,老朽也不願在這種地方久留。」
說罷,關子燁開始運轉靈力,施展「回光溯影術」。一炷香後,密林深處曾經的廝殺情景如水波倒影般浮現在兩人周圍。
半個月前,這裡定期舉行了散修們的集市。交換物資和情報之類。四五十名魔修突然結陣發起伏擊,殺人越貨後迅速有序撤離。雖然雙方全都是練氣期,但整場戰鬥仍呈現傾覆局面。散修們潰敗如山倒,最終逃走的僅三人,而且全部重傷命不久矣。
其中一個逃亡者,就是關子燁和朗更深此行的目標。
關子燁施展「血蹤術」,與朗更深順著早已肉眼看不見的乾涸血跡,朝那個逃亡者遁去的方向追蹤。
那個逃亡者是某支五人散修團隊核心成員之一。三個固定成員,兩個長期共同行動但不願正式掛名的訪客成員。他們在數年前曾出現過持有《五雷正法》的傳聞。朗更深前陣子已經確認,傳聞屬實。他們本打算在黑市拍賣,卻險些團滅,從此行動變得更加小心謹慎,能查到的消息寥寥無幾,之前的根據地也直接放棄,遷至別處。
《五雷正法》絕不可能拿到散修們的集市販賣,甚至都不會隨身放儲物袋。只要能找到他們的散修遺府,功法必定藏在其中。即使遺府不幸已遭搜刮,但這種上品罕見功法都會藏的很深很深,尚在的可能性仍極大。
法術標記的血痕,有些在草叢裡,有些在岩縫中,一路蜿蜒數里,最終消失在鎮子邊緣一座掛著「醫」字招牌的院門前。
「是個命硬的。」
「也或許止住血後又逃去其它地方了,還是得再觀察,觀察。」
關子燁和朗更深推門而入,練氣初期的醫師立刻恭敬地,甚至略有惶恐地笑臉相迎,噓寒問暖。
但關子燁卻發現「血蹤術」似有似無的紅色絲線並非在醫館裡斷掉,反而繼續指向堂後一堵牆。
他,皺緊眉頭,臉色沉了下來,大概已經能料到發生了什麼。
內院石牆被關子燁一掌拍碎,碎礫飛出去砸到了牆後不遠處的暗道門。門是鐵鑄的,上面附著一道粗劣的禁制。他隨手一揮,禁制湮滅,鐵門向內轟然倒去。
暗道深處,昏暗無光的地下室里,一個穿著暗紅色長袍的乾枯老頭,手裡握著血淋淋的鐵鉤和尖銼,驚得呆站原地。老頭正要說話,被一道劍氣直接削飛了半截身軀,鑲進後方的腐木柱子。
朗更深拖著醫師緊隨而至。
「散修呢?」關子燁問。
醫師抬著哆哆嗦嗦的手,指向污物堆積處的旁邊。
關子燁竟一時沒意識到,暗室角落裡蜷縮著的那團東西,竟然是個人?
看不清面目,四肢被鐵鏈鎖著,渾身是傷,指甲里全是乾涸的血泥。旁邊的案板上放著斷掉的匕首、幾枚染血的銀針、一壺已經涼透的湯藥。她還在呼吸,但意識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裡了。
關子燁沒說話,轉身,回到暗室門口能看到陽光的地方,沉默了片刻。
那個黑醫還在朗更深手裡掙扎。關子燁走過去,語氣很平靜:「她身上的每一處傷,你都會在自己身上,重新過一遍。」
「不不,我、我沒動過手啊!」
朗更深鼻里噴出短促的氣息,然後拖著黑醫進入暗室。
地下室寂靜無聲。半個時辰後,朗更深全身是血地抱著散修重新回到暗室門口,並對自己和她施展清潔術。
「這都不殺,也是師尊您的一個優點了。」朗更深再次鼻哼一聲,低頭看著懷中的散修,「拷問過了,散修身上所有的物品都還沒脫手,全藏在黑醫臥室暗格。他倆打算將女修做成青樓人傀,進展已過半。殺了吧。」
「黑醫?」
「殺這個散修。雖然可憐,但宗門的資源不是用來幹這種事的,反正我救不過來。」
「老朽在想折中的辦法。最近許多魔門愈加躁動,其它宗門低階弟子、散修、世家貴胄屢遭毒手,也曾數次向老朽尋求幫助。按宗門規矩,這樣的外人自然是不能投入資源救治,可我玄劍宗立世,也要考慮諸多方面。」
「……您是傳功長老。傳功。」
「煉製人傀的投入可不小,定是在醫治過程中發現了決定性的因素,才會冒險對一個久經歷練甚至足以從密林集市逃出生天的散修,臨時起意。如果是天生鼎爐,難道不利於弟子們修行?去年來了個天驕,今年又來一個,外門裡很多弟子都壓力巨大,若是天生魅惑之體不也能幫他們收收心?只是雜役也好啊,有靈力的雜役能做很多普通雜役做不了的工作。讓弟子們從瑣事中解放,也可更專心修行。」
朗更深左眼抽跳,草草行禮:「弟子服從,但不認同。」
「……有話直說。你資質中等,老朽卻總是帶你在身邊,可知為何?」
「我什麼任務都接。」
「那是次要的。以銅為鏡,可正衣冠,以人為鏡,可明得失。趕緊有屁就放。」
朗更深低頭遲疑,反覆觀察散修的容顏:「難稱傾國絕色,確實可能深藏特殊資質,也可能值得被畜生之流爭搶。但師尊,師兄弟們不是畜生,她也不是物件。」
關子燁捋著鬍鬚:「執法長老還活著呢。而且她這樣的情況並非個例。若是許配給心性上……中上的弟子作道侶,定能獲得細心關照。作親隨雜役至少會有個歸宿。如此老朽既能對其他老東西們有話可回,也不必浪費宗門一點資源。」
「女人只會影響修行的速度,哪怕是天生爐鼎。「
「先療傷吧。至於扔到鎮裡善堂還是帶回宗門,老朽再觀察,觀察。」
A,天生爐鼎
B,天生媚骨
C,無,黑醫只是覺得能逮到重傷女修的機會難得
D,不帶回宗門
這也將決定其它類似之人的未來命運。
隨後朗更深留下處理一系列收尾工作,折返宗門,而關子燁則利用散修的隨身物品,施展法術定位散修遺府的位置,獨自前去搜尋。距離入手《五雷正法》已近在咫尺,應該能趕上孔讓練氣三升四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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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三天,突破非常順利,孫鳳花身上散發出的靈力越來越強。
整個三天,孔讓非常無聊。
翻翻書,吃吃飯,裹著棉被睡覺,沒了。至於為什麼是棉被?孫鳳花冰靈根啊,洞窟四壁全都漸漸結了薄霜。
第三天的後半,閉關突破有了顯著進展。
執法長老也終於不必繼續盤膝護法,而是欣慰地點點頭,站起身。
看樣子,
孫鳳花突破在即,已經穩了。
此時此刻,孔讓真心有點好奇,金丹突破的瞬間到底是什麼樣子,心想反正孫鳳花也無暇察覺,於是就偷偷地用神識去內視孫鳳花的丹田附近。孫鳳花明令禁止?跟一個詐賭的人講究那麼多幹啥。
內視她毫無阻力。
丹田附近那顆迸發出數十道極細金光的圓球物體,表層早已徹底碎裂,微小碎屑飛旋於周圍。靈力洪流不斷匯聚於她的丹田,劇烈地升騰、翻湧。靈力洪流尚未平息,無數碎丹的殘渣突然向中心收束。一尊模糊的蜷縮成球狀的金色胎兒虛影輪廓漸顯、邊緣凝實。那便是傳說中的靈力成胎了。
忽然,金光暗了一下,像是燈火被風吹偏了方向。
那團溫暖金光剛剛才凝成模糊虛影,不知為何竟劇烈震顫起來。一縷縷暗色的絲線,數息間噴射而出,將金光死死勒緊!
很不妙的樣子……
執法長老眉頭驟緊,低喝:「心魔猝起,靈台蒙塵,識海已亂!」
「……翻譯過來就是?」
「鳳花陷入了心魔幻境。」
「按理說她靈氣徹底洗淨,數十年靜心養生,早已放下不堪往事,萬事俱備。即使還有不解心結也不至於突然就……莫非?」忽然執法長老好像想到了什麼,望向孔讓,「前幾天,她為了救你,曾用秘法將你神識內的魔氣吸引到了她自己這邊。量太少,平日裡狀態也無異常,是我疏忽……」
前幾天孔讓性命垂危時,是孫鳳花曾憑藉無閡神識引走神識里的魔氣,現在卻反倒成了令心魔暴起的引子。
情況變得越來越不對,而且孫鳳花的狀況肉眼可見的迅速惡化。
最初孫鳳花剛剛深陷心魔幻境時,表情尚算平靜,但不出一炷香就面露痛苦,一個時辰後整個人的身心狀態都明顯變得非常不穩定。孔讓雖然不懂,但也能看得出來,事情大條了。
「孫師姐她,能撐得過去嗎?」
「正派修者若突破時困於心魔,最多三五天,大多終能戰勝心魔。但鳳花她……數十年前在魔門時曾犯下許多罪孽,情況特殊。」
「這……再次嘗試破丹需要隔多少年?」
「問題就在這裡,她不會有下一次機會了。」執法長老愁容滿面,「進入玄劍宗後,鳳花初次突破失敗時,金丹剛碎裂到一半她就意識到機會渺茫,及時停止。因禍得福,反倒幸運地沒有遺留任何不可挽回的後果。但現如今,她的金丹已徹底破碎,元胎都已經開始凝實,什麼都無法回頭了。失敗,鳳花就是身隕道消。」
身隕道消……
孔讓聽罷沉默了。
孫鳳花神識因沾染魔氣,意外深陷心魔幻境。大概率突破失敗,然後,死。這聽起來好像是我的鍋?
若是無閡神識的另一人死亡,那麼孔讓的下場……
不會好。
孔讓都懶得問具體是什麼,更沒必要問。
「煩請長老助我進入孫師姐的識海!」
「不可!金丹嘗試突破時的心魔,甚至足以稱作心魔劫了,遠非其它心魔幻境那些召喚出來往日仇人、逝去親友的虛影,憑隻言片語就企圖擾亂修者心神的輕鬆程度,而是能切切實實將鳳花神識,徹底撕碎。就算你與鳳花之間存在無閡神識……」
「不是因為什麼無閡神識,更不是因為我胸有成竹,只是人應該報恩。」
執法長老沉默。
執法長老仰天輕嘆。
執法長老開始布置很複雜的法陣。她還能說什麼呢,萬般皆命數。
孔讓趁著最後機會迅速地翻閱了一遍《心魔幻境錄》。內容雖晦澀難懂,但全都屬於實驗記錄和實操指南,很實用,令他不至於剛進入幻境就「咦?這裡看起來跟比奇堡似的好離奇喲!」傻了吧唧。零和一的差距總是最大的。
反覆重溫三天來學到的內容:
最重要的是,「心魔」不是指一個簡單的壞人或幻象,而是一整套基於修者自身修煉漏洞和人性弱點的精神反噬系統。
其次,心魔常見來源為執念、恐懼、遺憾和自我懷疑。孔讓作為一個純新手,不用考慮其它特例。
然後是心魔的特點,真假難辨、時間扭曲、精準攻擊弱點和不會主動消失。高難度的心魔本體幾乎就是整個幻境。孔讓必須一切求速,外面一天幻境百年。必定是折磨孫鳳花內心深處最脆弱的地方,只要不能找到正確的方法戰勝心魔,永遠也無法脫離幻境。
最後就是脫離條件:
戰勝、識破、繞過、耗時間。
孔讓不可能戰勝金丹突破的心魔劫。如果能憑外力輔助繞過,執法長老早就做了。看孫鳳花的惡化速度,撐不到心魔損耗殆盡,她就會先死。所以,孔讓唯有精準識破心魔來源和構成這一途,並引導孫鳳花親自去戰勝。
其實,孔讓也是在賭命的,一旦進入,就不能隨意脫出。
孔讓按照執法長老的指引,盤膝坐在已經開始身體抽搐的孫鳳花身後,左手按住她的後頸,右手輕撫她的丹田附近,閉目靜心,將神識如細線般,極盡輕柔地探入孫鳳花的識海。
如入睡的過程,回過神來時,孔讓已經位於識海邊緣,向內飛行。
朦朧的九彩隧道。
斑斕飄舞的光粒。
但光粒不時有崩潰湮滅的現象。
然後撥開雲霧,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望無際乾涸枯死的荒涼大地,猶如浸泡在血池裡的紅色建築群,牆頂尖刺狀如肋骨,連塔檐的脊獸造型都猙獰可怖。孫鳳花以前所在的魔門,血影宗。
孔讓從萬米高空輕盈降落。
落在一座孤零零矗立於崖角的建築物門前。無閡神識明確傳遞著位置感應,另一端就在這座殿內。
門是虛掩著的。
孔讓推門,邁過四五具面目模糊的魔門弟子屍體,鞋底沾滿鮮血,朝殿的最裡面走去。
十幾個貌似築基期的魔門弟子將殿深處重重包圍,站在包圍圈前列的,是三男一女,全部都是金丹期。而包圍著的當然就是孫……
……呃,大概可能或許是……孫鳳花?
全身珠光寶氣,紅色華裙,眼妝濃得比重金屬樂隊還要黑,儼然一副經典女魔頭形象啊!
她全身遍布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液在她單膝跪地的膝下積成一小片暗紅。唯一支撐身體的是那柄長劍,深深插入地面,劍身因承受過多重量而微微彎曲。散落的髮絲粘在臉頰和頸側,僅露出半張蒼白如雪的臉龐。容貌比現在更加青澀,也更冷若冰霜,唯獨那雙眼睛卻燃燒得如熊熊烈火。
孔讓意識到自己可能來晚了,孫鳳花已然戰敗,就吊著最後一口氣還在強撐罷了。
「紅雪,我等這天等得真的好辛苦啊,哈哈哈。」
從孔讓的角度只能遠遠看到一群人的背影,只知道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位金丹魔女,傳來陰狠卻愉悅的嘲笑聲。很快,所有魔修都跟著一起放聲狂笑。
孫鳳花艱難抬起頭,目光死死鎖著那群魔修,用朱唇一張一合,卻沒能發出聲音。
然後就自爆了。
然後孔讓就跟著一起灰飛煙滅了。
然後孔讓……睜開眼,重新站在殿門前。咋?門前是復活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