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季趁著眾人圍看榜單,轉身便朝著內環走去。
剛邁出幾步,一把黃銅摺尺橫在了他胸前。
「去哪兒?」
杜季腳下一頓。
「考核已經結束,我回去休整。」
「先把沒辦完的事辦了。」
邱成收回摺尺,朝沈硯所在的方向點了一下。
「查驗之前,沈硯說過,若查明沒有作弊,舉報之人要當眾道歉。」
「藥師已經給出結果。三十名參選者、兩名帳房、六名安全員都聽得清楚。」
「現在,輪到你了。」
杜季臉上的血色剛退下去,又重新漲了回來。
四周的人也漸漸停住腳步。
內環那些武塾弟子方才還圍在杜季身邊,此刻卻一個個往外挪了些。
沒人願意在這種時候替他開口。
杜季握緊拳頭。
「我只是覺得他的表現不合常理,提出合理質疑。」
「考核有查驗違禁藥物的規矩,我何錯之有?」
邱成拿摺尺敲了敲掌心。
「有疑問,可以來找主考。」
「你帶著人叫嚷,張口便給他定下作弊的罪名,還煽動其他參選者施壓。」
「今日若讓你一句合理質疑便糊弄過去,以後誰落後了,都可以先給領先之人潑髒水。」
杜季還想爭辯。
邱成直接打斷。
「你也可以不認。」
「采務堂會把今日之事記進考核檔案。
往後加入正式隊、領取高風險任務、競爭隊長名額,負責審核的人都會看到。」
杜季張開的嘴又閉了回去。
考核檔案跟著幫眾名籍走。
眼前這件事如果留下記錄,他往後每次晉升,都會被人翻出來重新審視。
迫於形勢,杜季只能不情不願地來到沈硯身前。
他深吸一口氣,儘可能讓聲音平靜。
「我對你的恢復能力有所懷疑,申請查驗並無錯。」
杜季停頓片刻,手掌緩緩收緊。
「但在結果出來之前,我先定你服用了違禁藥物,是我證據不足、言辭過界。」
「這一點,我向你道歉。」
聲音不大,在場的人卻都能聽清。
沈硯沒有趁機羞辱他。
「你的歉意,我收下了。」
「以後沒有證據,還是少給人定罪。」
杜季抬起頭,盯了他片刻。
「這次水下採集,我輸你一場。」
「但進了採集隊,比的可是硬實力。
青髓藕雖能補根基,卻不能彌補你跟我的差距。」
「咱們到時再見。」
撂下這句話,他扭頭離開。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沒有放鬆。
杜季今日丟掉第四名,又被逼著低頭,這筆帳多半不會輕易揭過。
以後與此人同隊、同行,乃至進入同一片水域,都得多留幾分防備。
邱成收起摺尺。
「此事到此為止。」
「誰再私下聚眾鬧事,按幫規處置。」
圍觀的人這才散開。
陳滿擠到沈硯身邊,壓著嗓子開口。
「這小子剛才還瞪你。」
「要不要我以後幫你盯著他?」
「你怎麼盯?」
「他去茅房我都跟著。」
沈硯低頭解開濕透的護腕。
「那你先考慮清楚,杜季可是煉皮大成,一隻手就能把你丟進茅坑。」
陳滿思索兩息,立刻放棄。
「那算了、茅坑味太重,我有點不習慣。」
隨後,眾人各自散去。
半個時辰後,沈硯洗淨身上的泥水,換上采務堂剛發的乾淨常服,來到青蘆水寨外。
季承淵已經等在門前。
他換了一身靛青短衣,身形利落挺拔,渾身透著一股天才特有的傲氣。
石烈則靠著石欄活動肩膀,見沈硯過來,立即站直身體。
「你總算來了。」
石烈上下打量他幾眼。
「今日你在水下的本事不錯。以後有機會,咱們比一場真正的搏殺。」
沈硯聞言,連連擺手。
「石兄說笑了」。
「我連煉皮都沒入門。真動手,你一拳便能讓我躺下,沒什麼可比的。」
石烈愣了愣,隨即咧嘴笑出聲。
「哈哈,你倒是直爽。」
「行,等你煉皮大成,咱們再比。」
「沒問題。」
沈硯與他擊了一下掌,約定便算定下。
這時,一旁的季承淵忽然開口。
「沈硯,你這次能以非武者的實力拿第三,確實令人欽佩。」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沈硯轉過身,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還請季兄指教。」
季承淵不在意地擺擺手:
「指教不敢當,就是說一下我的淺薄看法。」
「想來,沈兄弟應該聽說過採集隊流傳出去的一句話: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採集。」
「進入采務堂後,深水採集能力將不再作為主要考察對象,首先看的卻是武道修為。」
「隊伍按照實力和實績分層。
強隊能進高價值水域,接高報酬任務。
弱者水性再好,多半也只能在外圍輔助。」
沈硯點了點頭。
「今日若是水下搏殺考核,我進不了前十。」
季承淵繼續說道:
「還有杜季。他心胸不寬,幫規擺在明面上,他不敢做得過分。」
「私下的小麻煩,卻未必沒有。」
石烈聽得不耐煩,直接擺手。
「哪來這麼多麻煩。實力夠強,他那點心思連浪花都翻不起來。」
「你趕緊煉皮,到時候他敢伸手,你就把他的手廢了。」
聞言,季承淵翻了個白眼,不再說話。
三人說到底只是剛認識,能提醒到這裡,已經足夠。
沈硯沒有追問,也沒急著拉近關係。
水寨守衛核驗三人的腰牌後,邱成從內側走了出來。
「都到了,跟我來吧。」
「內務堂不是武塾,進去以後少東張西望。
該讓你們知道的,自然會有人說。」
三人沿著石道進入水寨。
這裡的房屋大多建在黑澤岩地基上,地面乾淨平整。
巡邏幫眾穿著魚鱗內甲,兵器也比外圍精良許多。
內務堂中已經坐了三人。
主位上的是幫主羅萬潮,他穿著玄黑常服,右掌壓在椅側,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樣。
嚴鐵橋坐在右下首,包銅硬木杖靠在腿邊,老神自在。
左下首之人,年紀不大,穿著月白窄袖長衣,右手拇指戴著墨玉扳指。
邱成帶沈硯三人,朝著堂中主位躬身行禮。
「見過幫主」
羅萬潮掃過他們,開口道:
「今日表現不錯。
青蘆幫向來按成績給獎勵,不分內環、外環。」
「青髓藕由百川商會調來,三份都已送到。」
聞言,月白衣青年起身,面帶淺笑。
「自我介紹一下,陸景行,百川商會雲夢分行的人。」
「商會跟貴幫有合作,也願意把資源投給天資優異的年輕人。
三位不必謝我,這是你們自己掙來的。」
他先誇讚了季承淵與石烈幾句,又將目光落到沈硯身上。
「九丈深水,五個時辰保持作業,恢復能力也遠超常人。你的水下天賦,確實出色。」
「不過,你的武道根基太弱。」
陸景行轉動了一下扳指。
「下一階段的隊伍篩選,不會只考採集。
若不能儘快補上修為,後面的資源獎勵,你未必還能跟上。」
沈硯拱手道:「多謝陸公子提醒。」
陸景行沒有繼續解釋,只點了點頭,便坐下了。
隨後,羅萬潮交代了獎勵事宜,就起身離開了。
陸景行也隨他出了內務堂,兩人顯然還有別的事情要談。
等兩人走遠,沈硯才重新看向嚴鐵橋。
外圍武塾的一名教習,居然能與幫主、百川商會少東家同坐內務堂。
嚴鐵橋在青蘆幫中的地位,顯然比外人看到的高得多。
沈硯壓下疑惑,沒有貿然打聽。
嚴鐵橋卻主動拿木杖點了點他。
「別在那裡亂琢磨。」
「這次大考本來就要辦。把你們這批外環新人加進來,是我順手向幫主提的。」
沈硯有些意外。
「嚴教習早就料到我能進前三?」
「我又不會算命。」
嚴鐵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機會推到你面前,你能拿第幾,全憑自己的本事。」
「拿了青髓藕便安穩煉化。
三日內,采務堂不會給你們安排任務,幫主已經交代過。」
說到這裡,他的木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沈硯,等《青蘆樁》練出成效,來外圍武塾找我。」
沈硯應道:「弟子記住了。」
等嚴教習離開後,邱成走到內堂木櫃前,取出三隻封著白蠟的木匣。
蠟封依次破開,藥香很快散出。
每隻木匣中,都擺著一節青白色藕段。
表面紋路細密,內部隱約可見淺青藥汁,切口沒有半點乾枯。
石烈盯著木匣,舔了舔嘴唇。
「這東西直接啃?」
「你若想浪費藥力,可以蘸鹽吃。」
邱成瞥了他一眼。
「青髓藕對未入品武者都很珍貴。
即便是煉骨髓的武者也都會眼紅。
帶出水寨容易遭人惦記,藥性也會逐漸流失。」
「所以,必須當場服用。」
三人都沒有異議。
邱成命人封閉內務堂後的三間靜室,又叫來藥師、護衛和負責藥膳的幫眾。
「三日之內,你們留在水寨煉化藥力。」
「身體有任何異常,立即敲響銅鈴。
不得互相串門,更不許把青髓藕藏起來帶走。」
石烈拿起木匣,忍不住問道:「真不能蘸鹽?」
邱成舉起黃銅摺尺。
「你再問一次,我讓你連匣子一起嚼。」
石烈抱著木匣轉身就走。
沈硯也伸手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青髓藕入手微涼,藥香不斷鑽入鼻間。
前身早年吃不飽,身體虧空嚴重。
即便有【食化】不斷吸收肉食藥力,也只能慢慢填補。
而現在,真正補益根骨的機會,就在手中。
沈硯合上木匣,跟隨藥師走進靜室。
這節青髓藕吃下去,他的根基將迎來第一次真正的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