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赤岩洞時,天色已經暗了。
洞裡的火堆燒得正旺,暖黃的光映在洞壁上,把整個洞穴照得亮堂堂的。
萊和幾個小孩已經收工了,椴樹皮整整齊齊地碼在角落裡,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糯米在石盆旁邊的窩裡蜷著,聽到腳步聲便抬起腦袋。
細長的脖子朝洞口的方向探,嘴裡發出一連串急促的細叫聲。
杜松走過去蹲在窩邊,伸手碰了碰糯米的喙。
小東西的喙又尖又硬,啄著他的指尖,力氣比前幾天大了不少。
它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灰藍色的眼珠在火光中泛著微光,正努力朝他看。
「餓了?」杜松從旁邊的陶碗裡蘸了點溫著的蜜水,湊到糯米嘴邊。
小東西張嘴就吞,吞完又張,一口氣喝了小半碗才停下來,肚子圓鼓鼓地歪在草窩裡喘氣。
杜松摸了摸它背上的絨毛,絨毛已經蓬鬆起來了,手感又軟又暖。
糯米被他摸得舒服,偏著頭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後縮了縮脖子,把腦袋枕在翅膀上,閉上了眼。
杜松正想起身去盛碗熱湯,洞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值守的部落戰士掀簾進來,目光在洞裡掃了一圈,看到杜松後快步走過來。
「杜松,巫讓你去一趟。」
杜松抬起頭,注意到對方的表情很嚴肅,讓他頓感不妙。
「現在?」
「現在。說有要緊事。」
杜松沒有多問,把糯米放回窩裡,起身朝洞外走去。
路上他問了那戰士一句,對方只說來了個陌生人,具體什麼情況他也不清楚。
杜松心裡琢磨著,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巫的居所外站著兩個值守的戰士,看到杜松來了,輕輕點頭示意。
杜松掀簾進去時,屋內的火光比平時亮了幾分。
巫坐在石台一側,熵坐在他的旁邊。
除此之外,部落中一些身份地位高的族人全都匯集於此。
最引人注意的是,還是巫的對面坐著一個杜松從未見過的人。
那是個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肩膀極寬,胳膊粗得像樹幹。
他皮膚黝黑粗糙,雙手布滿老繭和裂口。
最讓杜松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充血、疲憊,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人才有的焦灼。
他的左臂用獸皮條胡亂吊在胸前,上面滲著暗紅色的血跡,顯然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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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杜松進來,那人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巫。
「赤岩部落的巫,還請你幫幫我們豬部落。」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巫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叫犴,豬部落的狩獵隊長。」他頓了頓,吊著的左臂不自覺地顫了一下,「七天前,骨部落打過來了。」
屋內安靜了下來,只有火堆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
「他們從北邊來,人不多,但全是骨文戰士。」犴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消化了很久的事。
「一開始只有幾個人,操控著人骨和獸骨打頭陣。我們部落雖然小,但六十多個戰士也不是吃素的,勉強擋住了。可後來人越來越多,骨頭也越來越多。」
「那些骨頭打碎了能重組,砍斷了能接回去,我們的人拼了兩天兩夜,死了十幾個,才把骨兵擋在柵欄外面。」
他停下來,用那隻完好的手抹了一把臉。
「第三天,他們中間有個人出手了。」犴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人能操控一整片骨牆,從地底下直接長出來,把我們的柵欄、房屋、還有部落外圍的哨塔全都推平了。大頭目帶著人上去擋,被那面骨牆卷進去,當場就沒了。」
他說得很簡單,沒有渲染,沒有哽咽。
但杜松能感覺到那幾句話底下的分量。
「大頭目死了之後,剩下的人就散了。我帶著族裡的老人和孩子往南撤,路上又遇到了兩波骨兵,死了一半人。」
「現在還有幾十個躲在南邊的山坳里,老的老小的小,能打的沒幾個了。」
犴說到這裡,終於停下來,抬起頭看向巫。
「我這次來,一是求援,二是報信。」
巫的眉頭動了一下:「報什麼信?」
犴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骨部落的人到處在找一個叫赤岩的部落。」
屋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杜松看到鏵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石刀上,熵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找我?」巫的聲音依舊沙啞而緩慢,但杜松能聽出其中的緊繃。
犴點頭:「那面骨牆推平我們部落之後,操控骨牆的那個人。是個年輕人,臉色蒼白,眼睛發灰,他站在廢墟上,問我們的人赤岩部落在哪。我們的人說不知道,他就讓骨兵把剩下的人一個個拖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拆了骨頭。」
犴的聲音沒有顫抖,但他抓著獸皮條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後來有個老人實在看不下去,說赤岩部落在北邊。那個年輕人就笑了,說那就先去豬部落,再去赤岩。」
杜松的心猛地一沉。
先去豬部落,再去赤岩。
骨部落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包括赤岩部落。
豬部落只是他們路上順手碾過的一個障礙。
他們打豬部落,不是為了地盤,而是為了找人,找一個叫赤岩的部落。
「你確定他說的是赤岩?」巫問。
「確定。」犴的聲音很篤定。
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巫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明滅不定。
「犴,你先下去休息,處理一下傷口。」巫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沙啞和平穩,「這件事我知道了。」
犴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巫的眼神,終究只是點了點頭,被一個部落戰士扶著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看了杜松一眼。
「你是杜松?」
杜松點頭。
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那個操控骨牆的年輕人,提到了你的名字。」
杜松整個人僵住了。
「他說,赤岩部落有個叫杜松的人,殺了他弟弟。」
犴的聲音很輕,「他說要讓整個赤岩部落給汜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