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悠揚鯨鳴將意識帶入弦音世界,安奇睜開眼,發現翠綠色的條帶在身邊徜徉。
他試圖抓取一條,可指尖觸碰的瞬間,條帶散做無數細小方塊,湧入他的身體。
意識變得沉重,不斷下降、墜落,無邊無際的黑暗降臨,將他吞沒。
直到,一聲深厚的弦音響起。
眼前懸浮起一粒微弱光點,它慢慢變大,如水墨般擴散,直至形成一個八角形圖案。
乳白色光華環繞它的棱邊遊動,仿佛一道結界,阻攔黑暗侵入。
不久後,淡薄霧氣開始在八角形中翻湧,一縷橙黃光輝從西邊一角升起,與之對應的東邊一角則放射出銀白光芒。
兩種色光交相輝映,霧氣開始散去,海洋最先出現,隨後地殼中湧起陸地,承載了無數形貌各異的生靈。
它們和諧共一,聚集在一起,誦念奇經密語。
整塊陸地開始分裂,有山脈懸浮顛倒,古樹衝破天際,海洋凝結成珠,雲朵編織為網……
那些生靈,為了適宜的生存環境,改造了埃斯托里克,讓世界變得綺麗美好。
但這種景象並不長久。
隨著改造進行,八角邊上的光華逐漸黯淡。
黑暗中湧現無數魔影,尖嘯著沖入這個世界,潑灑漫天火雨。
純黑之火不斷焚燒。
最終,一切化作灰燼。
不知過去多久。
在這亘古之遠的虛空中,灰燼孕育出新的生命。
一株翠芽艱難地生長,顫抖著挺立莖稈。
新生之喜自它纖細的篩管內勃發噴涌,一聲清脆的弦音鳴響。
下一刻,安奇感覺自己在生長,周圍無形之弦中的能量向體內奔涌,五臟六腑也在一同歡欣躍動。
一種強大的活性在細胞間傳遞,骨骼又痛又癢,肌腱轉瞬間拉伸千次,呼吸變得悠長平穩,心肺仿佛具備無限能量。
他緩緩睜眼,看到手中回聲石化作流體,湧入自己的血肉,流遍全身。
其所過之處肌膚更蛻,輕輕一碰,死皮掉落,露出嬰兒般光潔的膚質,卻不失久經鍛鍊的柔韌與力量。
安奇站起身,敏銳感知中,無數特殊信號反饋至大腦皮層,讓他聽到在身體內部,那道永不停息的生長之音。
「原來如此……」他心生明悟,「深層共鳴與淺層共鳴的差距就在這裡。」
此刻,新的弦音在他體內不斷共鳴振動,與周圍的無形之弦形成能量回流,一舉一動之間,都能觸動弦音。
他試著使用共鳴能力,念出咒語,勇氣填滿心間,更旺盛的橙金光芒自體表亮起,同時,不斷鳴響的深層弦音為他恢復了消耗的精力。
「就好像一株正在光合作用的植物,無形之弦是外界的光線,深層共鳴藉此回能並生長。」
他輕輕昂頭,脊椎節節爆響,發現身體比原來又高了幾寸,體型也更接近黃金比例。
他打開冒險地圖,自己的標識果然發生改變,曾經三條相交的白弦已然變為四條綠弦,不過和蘇莉以及伊格爾頓相比,他的第四條弦顏色幾乎透明,有時甚至分辨不清。
「就像植物生長的特性,但如今養料不足,只能供我完成深層共鳴。」
這時,他心有所感,看向地圖上曾經標記的各種怪物,其中大地精領袖的四條紅弦異常醒目。
「和衛隊長離開洞窟的時候,大地精首領曾試圖與紫蟲爭奪礦脈,但最終身受重傷,被下屬抬走。」
「危難將至,實力最為重要,如今森林中有妖精女王的部下守護,惡魔來襲之前,反而安全,不如趁此機會,試試收集那顆頭顱大小的回聲石,穩定深層共鳴。」
念及於此,安奇撥簾出帳,發現天邊泛起魚肚白,正是外出的好天氣。
他快步前行,到營地入口時,看到斯維茨倚著木欄,正在眺望遠處的通天巨柱。
在衛隊長身上,安奇感覺到深層共鳴,可不知為何,那弦音斷斷續續。
他看向冒險地圖,瞳孔微縮,斯維茨的標識之上,總共竟有六條無形之弦交匯,然而其中三條已然崩斷,黯淡無光。
他想起斯維茨曾說過精靈血脈失去活性,提起深層共鳴時,這位村莊的守護者也是一臉遺憾。
想來,在這位半精靈八十多年的冒險生涯中,一定發生過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安奇走上前,同樣靠在木欄上。
「準備進森林?」斯維茨偏頭問道。
「打算清剿那些地精,」安奇點頭,「我可不想戰鬥中被它們橫插一腳。」
「想法不錯,提早清理林中威脅,有助於我們布置防線。」
「要一起嗎?」
「不了。」
斯維茨面露遺憾,笑著拍拍安奇肩膀:
「你已經是深層共鳴者了,再加上妖精女王的幫助,這次清剿行動你自己去足矣。」
「村裡的事情很多,勞藤想再次談判,西弗里特回來之前,我還有的忙。」
「辛苦了。」
「一個老人最多做到這些……」斯維茨搖頭失笑。
「別這麼說,你看起來還年輕。」
安奇笑著寬慰,看向變成山地的森林:
「你之前關於瓊斯的猜測不錯,我之後也有得忙了。」
斯維茨收起笑容:
「注意安全,伊帕不好對付。」
「我知道,地下有些事我們沒說,這張地圖碎片就是伊帕從我父親那裡奪走的,他還企圖將碎片交給異怪之王,讓怪物摧毀村莊和城市……但他始終沒有露面,我們沒證據是他操控這一切。」安奇悄聲說道。
「毫不意外,伊帕是個強大的巫師,」斯維茨點頭,「去暗燭學堡吧,從那裡畢業,你才有在王都往上爬的可能。」
「不急,先解決森林裡的麻煩。」安奇整好裝備,起身欲走。
「等等……這個給你。」
斯維茨丟出一道晶瑩的光暈,安奇伸手接住,發現是一枚印著參天巨樹的徽章。
「這是……」
「我不是說過嗎,要教你剩下的劍術。有這枚徽章,一些精靈族群說不定就會教你。」
安奇將徽章翻了個面,看到上面刻著一行娟秀的精靈字體。
「芮爾妮絲,我的母親。」斯維茨微笑說道。
「我……」安奇心頭一酸,「我不能收……」
「拿著吧,我沒什麼能教你了,希望它能保護你未來的旅途。」
「哦對,還有雅班。」
說完,斯維茨笑了兩聲,轉身離去。
安奇站在原地,愣了許久,用拇指擦了擦徽章表面,看到在陽光下,栩栩如生的巨樹似乎仍在茁壯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