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林這欲言又止的樣子,是知道關於這顆眼睛的什麼嗎?
不過克萊因一開始就知道,這顆眼睛對於生命神樹來說肯定非同小可。
「那麼……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等藥水的效果消失」
喬林彈了彈菸灰。
「我記得是……半個小時?」
他看向莉婭,莉婭點點頭。
「等藥水效果消失我們還得再進去一趟,這期間我們要保證裡面的東西不會出來,還有就是確認裡面的東西沒有了威脅性。」
「原來是這樣。」
喬林抽著煙,又拿出左輪開始重新上起了子彈。
說起來,他們用的配槍是六發的連發左輪,不需要像克萊因拿到的那把那樣,每打一發上一次起擊錘。
上完子彈,他看了克萊因一眼,又看向柯麗娜。
因為柯麗娜把記事本攤在膝蓋上,正盯著他看。
「隊長,你覺得那些傢伙弄出這堆怪物,到底是為什麼?」
「最直接的可能,是為了和對話吧。」
「對話?」
柯麗娜先開了口,她把記事本翻到空白頁。
「如果只是想傳話,沒必要把這些人煉成這樣。」
喬林把菸頭彈進一個空酒瓶里。
「不過也有可能屍體的說的話是提前預定好的,被觸發時就會說出來……不過那樣的話,就沒必要向我們問問題了,我想幕後的人剛才應該能聽見。」
「不過他們和我們對話是為了什麼呢?」
克萊因也接過話,讓自己多了一點參與感。
「說不定是下馬威,他們不是說『在拿回眼睛之前我們不會停下』,這聽起來就像犯罪預告一樣。」
「嗯……他們肯定應該是在威脅我們,如果我們不把眼睛交出來就會繼續做這樣的事情。」
喬林仰頭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真麻煩。」
「那我們要怎麼辦?提前把眼睛找到交給他們嗎?」
「怎麼可能呢……先不說我們能不能找到,即使找到了那樣的東西可不能交到那些瘋狂的傢伙手裡。」
「不能給罪犯遞槍。」
喬林看了克萊因一眼,笑著點點頭。
「沒錯。」
不過,其實那顆眼睛現在就在我手裡……還是不要說了。
「而且這些屍體,似乎被他們設置成了觸髮式的陷阱,那些觸手像是隊長靠近以後才動的。」
「……可能是在針對我們,不知道警員們有沒有靠近。」
柯麗娜已經站了起來。
「我去找他們問問看。」
她推門出去,走廊里的冷風灌進來,吹得煤氣燈殘餘的燈罩輕輕響。
門又關上,喬林看向克萊因,眯起的眼睛裡不知道是讚許還是審視。
「明明見識了那樣的場面,你卻沒有特別大的反應呢。」
「……我也不清楚,不過可能是因為那些屍體太不像人了吧,反而看著沒有特別可怕。」
「也是,看著更像章魚,呵呵。」
「我家裡只有兩個人,呃……像處理肉類之類的事情都是我在做,所以我想或許這讓我耐性變高了吧。」
「你也用不著這樣解釋,每個人的心裡承受力不同。」
克萊因尷尬地撓了撓頭,喬林似乎看到了他的侷促,然後才說這樣的話。
「看來,你比起做警察,更適合做我們守密人呢,從這方面看,其實也是好事。」
意思是說……以後會經常接觸這種非人怪物的情況嗎?
這時,柯麗娜推門進來。
柯麗娜推門回來,手裡多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夾。
「問過了。酒館是巡警先到的,撞門以後兩個人進過前廳和賭館外圍。其中一人用警棍撥過屍體,記錄里寫『無異常,無生命跡象』。」她把文件夾遞給喬林,「說是沒有反應。」
喬林接過來掃了一眼。
「所以觸發條件不是『有人接近屍體』,是我們接近屍體。」
「特意針對我們的呢,恐怕讓屍體上的觸手攻擊,是偵測到我們身上的以太吧,所以才不會攻擊普通人。」
喬林盯著報告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
「調查卡羅爾屍體那晚,柯麗娜,你還記得嗎?」
克萊因抬起頭,柯麗娜點了點頭。
「你那時候說好像有人。雖然我沒看到。」
「那時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有人。」柯麗娜說,「但現在看,他們應該就是那時候開始盯上守秘人的。」
喬林頓了一下,思考了一會兒,又看向克萊因。
「也有可能是我們去密室時被監視了。或者兩次都有。」
「也就是說,他們不知道眼睛具體在哪,但已經把守秘人當成了最可疑的方向。」柯麗娜說。
「所以,既然生命神樹沒有拿走那顆眼睛,就說明還有第三者拿走了,真是棘手的情況,這方面我們一點線索都沒有。」
其實是我拿走了……克萊因的臉偏向一邊了。
四人等了半小時。
「好了,我們再進去看看。」
喬林站起來,把菸蒂收進口袋。
「克萊因,你走最後,要把門關上。」
「嗯。」
莉婭從箱子裡取出幾塊疊好的手帕,然後在上面浸上藥水,分給每個人。
手帕是粗棉的,拿在手裡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不刺鼻,像是薄荷混著某種樹皮的氣味。
「捂、捂住口鼻再進去。」
莉婭自己先示範,把手帕展開按在臉上。
「即使過了半小時,也可、可能有危險。」
克萊因拿著手帕,隔著一層手套也能感覺到冰涼的觸感,他猶豫了一下。
「之前倒在門上的那個藥水,不是不能碰到皮膚嗎?這個沒問題?」
莉婭搖頭。
「那個是、碰了會傷皮膚會有問題,這個是防護用的,效果、差一些,只能在這種等了半小時的情況下用,但、好在安全。」
克萊因點點頭,試著把手帕捂在口鼻上。
藥味透過棉布滲進來,涼絲絲的,把空氣里其他氣味的壓了下去。
莉婭走在最前面,一直來到門邊,停下來。
門後面已經沒有了動靜,看樣子裡面的東西很可能都已經被解決了。
她把門打開一條縫,然後把臉湊近門縫,輕輕嗅了幾下。
克萊因看得出她在判斷什麼,幾秒後,她回過頭,朝幾人點了點頭,然後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吱呀的響,克萊因能聞到一股奇怪的臭味,不過捂上手帕之後就完全消失不見了。
莉婭第一個進去,喬林其次,柯麗娜第三,克萊因最後。
他跨過門檻時,記起來反手把門帶上,走廊的光被隔在外面,賭館裡又暗了下來。
那堆屍體還在原地,但和半小時前不太一樣,觸手全部萎頓下去,變成一截截焦黑的殘骸,散落在屍體之間。
看起來就像用了百草枯的雜草一樣……只不過這是觸手版雜草,莉婭那個藥效果還真好,也不知道用在人身上會……
克萊因沒有繼續想下去,強制讓自己看向屍體堆。
老菸鬼因為那時想衝撞結界,所以離他們最近。
他躺在地上,眼窩裡那兩團灰白色的東西已經不見了,只剩兩個暗沉沉的窟窿。
皮膚表面的樹根狀凸起也塌了下去,像乾死的藤蔓貼在骨頭上,九具屍體都失去了活性,看起來終於像真正的屍體了。
喬林蹲下來,用手帕捂住口鼻,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匕首,撥了屍體旁邊的觸手殘骸。
殘骸乾枯易碎,輕輕一碰就斷成幾截。
「確實沒活性了,藥水起效了。」
莉婭走到屍體堆外圍,仔細檢查結界的情況情況。
那層結界已經碎了,銅片還嵌在地板上,六枚全部裂開,表面發黑,像被高溫燒過。
銅絲斷成幾截,捲曲著縮在銅片旁邊,表面那層鍍銀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
原本構成結界邊界的那個圓圈還在,但只是地板上淺淺一道碳筆痕,再沒有別的東西。
柯麗娜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枚銅片,指尖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銅片邊緣的毛刺,像是被從內部撐裂的。
她把銅片翻過來,背面有幾道細密的紋路,已經被燒得看不清了。
「全廢了。」
柯麗娜把銅片拔出來,翻看了一下。
「裂口是從內側開始的,結界承受的壓力太大,看來灑上藥水之後,它們在瘋狂地反撲呢。」
「如果換更好的材料呢?」
克萊因好奇地問。
「能撐更久,但結果一樣。」
柯麗娜把拔出來的銅片收起來。
「對方的力量超過簡易結界的上限,這東西本來就是臨時用的,擋普通異常夠,擋這麼多東西的同時攻擊還是太面前了……能撐十幾分鐘已經是極限了。」
克萊因站起來,朝屍體堆方向看了一眼。
「隊長,屍體底下會不會還有陷阱?」
因為屍體被堆了起來,所以他們也不清楚屍體下面會不會有什麼。
「不清楚,不過莉婭的藥毒素會彌散在空氣裡面,即使不直接接觸也會殺死它們,我想應該沒問題。」
不過喬林也沒有馬虎,他和莉婭一起拿著槍來到屍體堆邊上。
喬林伸出一隻手,僅僅只靠一直手就把一具屍體抬了起來,而且還特別輕鬆,看起來他的力氣大得嚇人。
從他的體格來看,肯定是沒有這樣的力量的,要嗎是本身有什麼手段,要嗎是之前喝的藥水的效果吧。
克萊因這樣想著,好奇地盯著屍體堆被喬林一具具從糾纏的在一起的觸手裡面剝離,然後平放到地面上。
全程這些屍體都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只是乖巧地任由喬林剝離,看來它們真的已經死掉了。
搬到第三具的時候,喬林停下來。
「下面有東西。」
克萊因湊過去看。屍體原本壓著的那塊地板上,刻痕露了出來。線條不深,被灰塵和乾涸的血跡蓋著,不搬開屍體根本看不到。
「先別動。」
喬林把第三具屍體放到一旁,然後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全部搬開。
九具屍體排成一排後,賭館正中間的地板上露出了完整的圖案。
那是……
「一個法陣?」
底圓直徑大約三步,顏色暗沉,像是用灰塵畫出來的,柯麗娜蹲下去,仔細打量了一番。
「像是用墓土混著鹽和炭灰畫成的。」
圓邊的鹽粒還能看出輪廓,炭灰和墓土似乎已經滲進地板木紋里。
外圈被等分成十二格,每一格對應一個方向,其中正北偏東的那一格被血加粗過,顏色比別的格都深。
「十二格。」
柯麗娜的本子攤在膝蓋上,一邊打量一邊把圖案完整地記錄先令。
「黃道十二宮,加粗的那格是行法時的上升宮,時辰鎖。」
她指著法陣中環,兩個倒置的三角形交疊在一起,尖角全部朝外下壓,形成倒六芒星。
六芒星的六個角、兩個交點、正中心,一共九個節點,每一具屍體之前就壓在這些節點上。
「九個點,九具屍體,三的倍數,三組魂。血、言、火,各一套,是……屍體是座位。」
從每具屍體原本躺的位置,地板上還能看到暗色的血線痕跡,從後頸的位置引出,沿刻痕匯入節點。
「莉婭,血裡面的是什麼?」
血線里混著細碎的銀色顆粒,在光下微微發亮。
「是、是水銀。」
莉婭蹲在另一側,用匕首撥了撥一條血線。
「像是、傳導用的。」
陣心刻著一隻閉合的眼,眼睛刻得不大,但線條很深,瞳孔位置鑿了一個小淺槽。
槽里只剩下一小塊黑色的焦痂,像是血被燒過之後留下的。
柯麗娜站起來,退後一步,把整個法陣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某種瞭然,又帶著一點不甘。
「這是一次性陣法,看來啟動一次之後就自動摧毀了。」
「說清楚。」
喬林站到她旁邊,似乎對陣法不太了解。
「外圈十二格,每格底下都有預刻的斷紋,細得跟頭髮絲一樣,陣一發動,汞遇血氣膨脹,十二條斷紋同時崩裂。」
柯麗娜指著外圈幾處,那裡確實能看到環帶上細小的裂縫。
「圓環斷成十二段,不再閉合,這個陣就死了。」
她又指向那些血線,原本應該是暗紅色的線條,現在已經全部發黑,表面起了一層薄薄的霜狀物,像是金屬被燒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汞線揮發,血乾涸成粉。陣心那滴施術者的血自燃成痂。」
她指了指瞳孔淺槽里那塊黑痂。
「線頭燒掉,交感連結從施術者那一端主動剪斷。」
喬林蹲下來,看了看法陣,又看了看旁邊排成一排的屍體,九具屍體安靜地躺在那裡,老菸鬼在最後一個,嘴還張著。
「看來對方是怕我們靠著陣法溯源,所以用完就廢,乾淨利落。」
「這個陣法的作用是什麼?」
「還不太清楚……不過我想應該和之前觸發屍體的變化有關係。」
克萊因站在外圍,看著那個法陣……看不懂,這是什麼東西?
「全部畫下來吧。」
柯麗娜點點頭,手裡的筆沒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