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崑崙派山坳,行出約莫三五里,朔風愈緊,四顧茫茫,唯見一片參天松林盤踞在凍崖之畔。
此地雪深林密,怪石嶙峋,正是一處絕佳的談話之地。
方元和黃蓉沿著黃藥師刻意留下的足跡跟到這裡時,只見黃藥師正負手立於一株虬龍般的偃松之下,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森冷峭拔之氣,令人望之生畏。
「爹爹!」
黃蓉嬌呼一聲,當即奔了上去。
她伸出手指扯住黃藥師的袖口,仰起臉蛋笑道:
「您老人家居然能從江南一路找到關外,蓉兒真是佩服死您啦!」
小黃這番話,自是試圖將自己半夜從桃花島離家出走的事情給糊弄過去。
不過黃藥師顯然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如今江湖中誰人不知『明教教主夫人』大名?」黃藥師冷冷地哼了一聲,「老夫便是目盲耳聾,也該知道了!」
黃蓉俏臉一紅,道:
「我和元哥哥都是清白的。」
黃藥師目光冷硬,在方元臉上一掃而過,隨即才重新看向女兒,道:
「老夫剛才便是和老毒物聯手,也得殺了他!」
黃蓉自然聽得出黃藥師這是在說氣話,只嘻嘻一笑道:
「剛才多謝爹爹出面,要不歐陽鋒可不會這麼輕易離開。」
方元亦是拱手一拜,道:
「多謝岳……」
話剛出口,便被黃藥師冷冷打斷,道:
「老夫可沒有出手。你便是死在老毒物手上,又與老夫何干?」
說著又看向黃蓉,詰問道:
「我問你,我何時又多了個長女,還『死於非命』了?」
言下之意,指的自然是昔日崆峒之事。
黃藥師也是先得知崆峒之事,才一路找過來的。
原來昔日黃蓉負氣離島,黃藥師雖然怒極,心下終究難安,未久便隻身破浪,出海找尋女兒下落。
然他踏遍兩浙,窮搜三湘,皆是一無所獲。
適逢西北傳來消息,道是崆峒派風波台之事,黃藥師聽聞此事,發現其中的那名黃姓少年,不論行事作風還是年紀都和自己失蹤的女兒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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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藥師料定那黃姓少年必是自己的女兒黃蓉女扮男裝,遂折道一路西進。
未料剛至隴右地界,又聞「明教教主方元,攜教主夫人黃蓉,為金剛門主持公道,約戰崑崙派」的消息。
黃藥師驚怒交加,當下餐霜飲雪,星夜疾馳千里,直到此地。
小黃自知東窗事發,決定繼續糊弄過去,雙手拉著黃藥師的衣袖輕搖慢晃,嬌嗔道:
「那不過是蓉兒胡謅出來騙外人的,哪值得爹爹你生這麼大氣?」
又轉移話題道,「爹爹你出現在這裡,想來是心愿已經了啦?」
「那好極啦,好極啦!待到下回華山論劍,天下第一的名號,若不歸我爹爹,那可真是天地不容啦!」
方元站在一旁,聽到這話,雖不知黃藥師的心愿是什麼,但下次華山論劍,他其實也是想爭上一爭的……
黃蓉和方元相處多日,方元還沒開口,她已猜到方元要說什麼,於是兇巴巴地瞪了方元一眼。
方元見狀,只得把剛到嘴邊的話,訕訕地咽了回去。
聽到黃蓉此話,黃藥師臉上卻是沒有半分喜色,只冷冷地道:
「為了尋你這鬼丫頭,為父哪還顧得上什麼心愿?」
聽到這話,黃蓉臉上的笑容登時凝固了。
原來黃藥師當年曾得了九陰真經下卷,雖無上卷內功,但他自恃天縱奇才,立誓要憑一己天資,自下卷招式逆推出上卷內功。
言道:「九陰真經亦系凡人所作,別人作得出,我黃藥師便作不出?」
更發下毒誓:自己若不能創出上卷心法,便是終老桃花島,也絕不離島半步。
然九陰下卷的武學包羅萬象,精微淵深,上卷心法更是九陰真經的精華所在。
因此即便是以黃藥師的天資,想要補全上冊內功,也是難上加難,至今未能成功。
黃蓉深知父親性情孤傲至極,他立下的重誓,便是天傾地覆也休想讓他改易半分。
如今自己頑皮,卻害得父親背誓,萬里西來!
心中慚愧之下,再也糊弄不過去,於是眼眶一紅,軟語道:
「爹爹……都是蓉兒任性胡為,惹您操心。以後蓉兒全聽爹爹的,再不敢自作主張惹您老人家生氣了。」
黃藥師這段時間一直尋找愛女,便是擔心愛女發生什麼意外。
如今見愛女不僅安然無恙,甚至出落得越發靈動俏麗,縱然語氣冰冷,心中其實已經喜極。
此刻再聞女兒軟語,心頭堅冰頓消,「嗯」了一聲。
黃蓉聰明伶俐,聽到這裡,便知爹爹已經氣消,於是破涕為笑,撒嬌道:
「蓉兒好久沒見到爹爹了,爹爹快把這面具摘了吧。」
黃藥師依言照做,將臉上那張薄如蟬翼的面具揭下,順手收入袖中。
風雪橫斜,勾勒出一張清癯瀟灑的面容。
黃蓉又順勢指著方元,向黃藥師引薦道:
「爹爹,他叫方元,是……」
黃藥師輕易便原諒了黃蓉,卻不代表他對誰都是那麼隨和。
當即道:「一個臭小子,有什麼好介紹的?」
黃蓉道:「爹爹你根本就不懂他!他和別人不一樣!他才不是什麼臭小子呢!」
黃藥師麵皮一抽,正想說些什麼,卻聽對面的方元道:
「蓉兒,你怎麼能這麼跟岳父大人說話呢?」
黃蓉:「???」
黃藥師:「???」
方元覺得,自己這句話一出來,岳父大人一定能明白自己和他是站在一邊的!
黃蓉有些尷尬,對著黃藥師解釋道:
「元哥哥他其實一直很仰慕爹爹你。」
「不錯,我最仰慕的人,就是岳父大人!」方元義正辭嚴地道。
聽到這話,即便是黃藥師的定力,也不禁嘴角一抽,道:「哦,你仰慕老夫什麼?」
我仰慕黃島主能自創武功,所以想要和黃島主拉近關係,把桃花島的武學全部弄到手,再讓黃島主一直自創武功,然後傳給自己,從而獲得無窮無盡的武道真意。
這是方元很久以前就考慮的事情。
不過這種時候,自然不能這麼說。
於是發自內心地道:「仰慕岳父大人……教了個好女兒!」
黃藥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