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陰陽通道所在之處佇立一座青銅門。
門上有猛鬼圖騰,陰氣繚繞,兇惡無比。
敖鼎走上前,猛鬼驀然張嘴,黃銅鑰匙從黑漆漆的口中飛出。
一起出來的,還有一張帳目清單。
「第一日,售賣香肉煲三十鍋,賓客甚歡。暫定價格,一鍋香肉交易一百通陰玉。」
好傢夥,真敢開口啊!
敖鼎嚇了一跳。
通陰玉,陰間的貨幣。據孫辰說,六宗與北陰鬼道相關的大批貨物交易,便是以通陰玉和貝葉一比一折算。
「一百貝葉……真敢開價。」
敖鼎自己熬煉狼魄珠,才打算賣幾十貝葉呢。
轉念一想,他也釋然了:「也是,狼魄珠這等陰冥屬性的靈物在人間有什麼市場?反觀在陰間,這些東西可熱門了。」
人間,品質相等的純陽靈物,價格遠高於陰冥靈物,也是這個道理。
帳單後面有一道青色眼瞳狀的鬼紋。
敖鼎伸手一指,鬼紋立時化作一面鏡子,在敖鼎面前播放一段影像。
那是青目鬼故意讓他看到的食肆景象。
陰冷幽暗的大堂里,十數張桌椅滿是鬼賓,或青面獠牙,或長舌斷臂,或通體靛藍……
諸鬼面前擺放大瓷盆,裡面有半隻燉狼。
「啊——居然還是分開的?也是,我那一鍋里有五六條狼鬼,一般餓鬼怕是買不起。」
青目鬼把帶回來的香肉煲切分,大抵一鍋能出十到十二盆狼肉,每盆售價十枚通陰玉。
物美價廉,且能讓鬼飽腹。
而敖鼎的咒力也在這一過程中幫助他們「鍊度」,讓諸鬼神清氣爽、濁氣消解,來日更願意來食肆光顧。
看過影像,敖鼎滿意點頭,繼續閱讀帳本。
帳本後面有青目鬼留言:
「每次取貨時,我們結算這一段時間的收益,你自行選擇貝葉或通陰玉,我提前幫你兌換。先聲明,因貝葉在陰間數量較少,故而兌換價格會比官方定價略貴。」
當然是貝葉了。
敖鼎不假思索選擇這一條。
回望油鍋地獄。
這本就是無本買賣,賺多少都無所謂,把鬼蜮解決了就成。貝葉賺取多少,並無所謂。
「繼續觀望吧。」
敖鼎隨後回到石屋繼續讀書。
又過半日,青銅門傳來加急消息。
「七十鍋全賣了,加急!供貨!」
生怕敖鼎沒看到,紙條一張接著一張往外吐。
生意這麼好嗎!
敖鼎又驚又喜,連忙又搬運三百鍋。如果能一日賣掉三百鍋,三年內有望清理乾淨啊!
也虧得「香肉煲」乃陰間鬼食,較能儲存,眼下不愁放壞。
敖鼎索性也不走了,拿著北陰鐵券端坐在青銅門前煉法。
時間一點點流逝——
忽然,在玉輪轉動間,油鍋地獄內隱隱凝聚一團靈性。
鬼道法寶與仙門不同。
鬼唯識唯念,真正契合的法寶並非實體,而是念力錘鍊的神念之寶。
如今,敖鼎運轉「地獄法」,順利把九沸鍊形滌業大法的相應靈寶演化出雛形。
一口煎炸眾生的大油鍋——九幽焚煉沸形鍋。
油鍋之上隱隱附著陰德靈光,雖然兇惡卻又帶著幾分慈悲、神聖。
「咦,這陰德莫非是……」
敖鼎心中一動,馬上和青銅門聯絡。
很快,青銅門另一邊傳來消息:「我按照你的囑咐,設法拿兩鍋香肉煲去餓鬼坑,嘗試餵了一些餓鬼,讓他們恢復些許靈性——我想,如果你沒有意見,我打算僱傭一些餓鬼,擴張食肆規模。眼下,我們倆在城裡擺攤。但從明日起,我想在這附近建立一座食肆,既能隱藏入口,又能省一筆稅。另外,也方便我們在這裡取貨。」
「可以。」
敖鼎欣然應諾。
如果自己得到的陰德,確實是對面幹活得來的。
那麼——這就不單單是生意,或者對鬼蜮的淨化,也是一種自己的修行了。
敖鼎果斷取出三百鍋香肉送到對面。
「夠不夠用?不夠我再拿——」
「暫時夠了!」
青目鬼關閉聯絡,馬上裹著三百香鍋去城裡供貨。
進門的時候,被鬼卒硬卡了一筆。而等出門的時候,又被卡了一筆。
哼——
說什麼,也要趕緊自己建立食肆了!
接下來的日子,敖鼎在北陰一道的進度飛快。接連演化太冥九轉消形磨、化塵九蛻剝形鉤、冥鋒九刃斷業刀、擎天九塵玉舂杵等地獄法器。而五件神念靈寶中,以油鍋最為凝實,威能最強——畢竟,百萬狼鬼的貢獻在這呢。
面對這等意外收穫,敖鼎主動提出將契約修改,從三七分成,改成四六分成。
「不用,暫時就這樣吧。東西是你的,我幫你賣貨,拿三成足矣。」
青目鬼婉拒敖鼎好意,隨後問道:「你眼下缺錢嗎?貝葉,如果你不急著換,可以先留著……目前陰陽兩界兌率變化,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
「哦,無所謂——先放你那吧。貝葉……沒有貝葉也無不可。純陽靈物啊,修行功法啊……和陽世有關的東西都可以試著買買。這些東西我都要。」
「懂了,你要倒賣陰陽兩界的物資?可以……這買賣可以做。」青目鬼遊蕩陰間多載,見過不少鬼王和人間修士有類似交易。甚至過分一些的,有鬼王主動偷襲「借道陰路」的陽間修士,從而奪取他們的家資賣回陽世。
陰間所需之物陽間價格低,陽間所需之物陰間價格低,自然可以賺取差價,有大批人在這之間做生意,並有一個專門的稱呼——「陰陽客」。
一段日子下來,青目鬼對敖鼎略有改觀。
這位手段兇殘狠辣的地獄道修士,似乎還挺公正的?
加上借敖鼎之手,為不少餓鬼鍊度解脫,青目鬼有了長期合作的想法,有心把這隨興鼓搗的買賣,真正做起來——這樣,也可以為孤魂野鬼尋一方立足之地嘛。
「這段時間,我領著不少鬼怪經營食肆,目前規模已經跟不上,我想繼續擴建——」
「嗯嗯,你隨意。」敖鼎渾不在意。有錢拿,有陰德積累,那還需要自己說什麼?
「除山莊擴建,你那邊還有沒有別的菜譜?現在已經有鬼反應,每天就吃一種東西,有些膩了。」
「膩了?」少年挑眉道,「你陰間有什麼吃的啊?有吃的就不錯,還挑剔上了?」
陰間鬼眾渾渾噩噩,哪怕有不少生前為庖廚者,但死後未能順利化為鬼修,亦無法烹飪「鬼食」。縱然重新拿起老本行,並以此入道,也未能有機緣找到大量食材磨礪廚藝。再者,大多數鬼魂亡靈都在北陰鬼國安樂生息。在鬼蜮荒土遊蕩、自生自滅的鬼怪中,鮮少有「廚鬼」,縱然有,也難以在殘酷的荒土活下來。
故而,陰間荒土界域的飲食十分單調,敖鼎弄出「香肉煲」才能吸引大量鬼眾。
「總要為日後考量,想要擴張規模,不能只靠一張牌。」
「我這邊暫時沒有其他菜譜,縱然有,也沒材料啊。」
從哪再找百萬狼鬼主動送死啊?
這機遇太罕見了。
而且,敖鼎和鬼物一起經營生意,最大目的是清理鬼蜮。
他是一位正經修真者,未來去拜師仙門,哪有心思認真經營什麼食肆?
「哎——那我再想其他辦法——唔……往肉煲裡面添加輔料,改變調味什麼的。咸酥甲蟲屑、酸泡火鼠眼球,蛇腸臭醬,牛肝粉之類的——」
「你這都是什麼玩意?」
敖鼎面上掛著嫌惡的表情。
很明顯,那些稀奇古怪的口味,是妖庭那邊的妖鬼傳過來的,正常鬼人誰鼓搗那個啊。
「陰間的一些佐料啊。有時候也能當開胃小菜。」
「……」
敖鼎五官扭曲,只是想一想那些東西,就讓他噁心。
「這樣,你那邊能找到一些正經的香料嗎?我試著調整一下味道。五香的,麻辣的,酸湯的……把味道多變一點,可能會好些。實在找不到,我用畫膳之術看看。」
「成,我去試試。」
青目鬼滿口應下。
人鬼道別,敖鼎轉身往回走。
可走到半路,他想到什麼,又折返回去。
「還在呢?」
「在,在,還有事嗎?」
「你只經營食肆鋪子嗎?」
「聽你這意思……」
「胭脂水粉有興趣嗎?你幫我搞一些陰間女鬼的喜好傾向,我想試著做一些——」
「不用找別人,我來告訴你。」青目鬼語氣激動,說出一大堆陰間鬼眾平日的苦楚與麻煩。
打扮捯飭,是陰間鬼不想幹嗎?
還不是資源不夠?
陰間凡鬼製作的胭脂水粉,鬼修看不上眼。而專門精研香道的食香鬼過於罕見,且多被北陰鬼國招走。一般鬼修在外浪蕩——尤其是女鬼,只能用幻術遮掩容貌。
「而且——鬼的容貌受到人間死亡時的死相影響,導致許多鬼修因生前死相悽慘,日後面相無比醜陋。比起人間愛美,鬼修對胭脂水粉一類梳妝品的最基本要求,是遮掩悽慘死相。」
比如,吊死鬼死後伸出長舌頭。
被活生生打死的鬼,滿身上下都是淤青。
「……」
聽著青目鬼說話,敖鼎沉默了。
這陰間鬼的處境,有點可憐吶。
「除卻以胭脂水粉遮掩,就沒有其他法子?」
「有啊,吃東西——你以為食肆生意為何這麼火熱?因為通過陰質補養,可以讓鬼修一點點調整、修復自己的鬼相。只是這個過程十分漫長,十年、百年都未必能完全修復。當然——一些容貌損毀過於嚴重的鬼相,已銘刻靈魂深處,幾近於『天相』。吃食滋補也難修復了。只能以外物暫時遮掩,用以自慰——或者,用千年、萬年的仙藥進行改變,但那機緣太罕見了。」
聽到陰間諸鬼如此悽慘的處境,敖鼎仁心發作,又在食肆之外,和青目鬼一起鼓搗另一項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