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的廣場連接著村外的一條土路,這路彎彎繞繞地延伸到遠方,是鄉民們偶爾去往外界的路。
日落月未現,那野道黃虬從土路上走來,站在廣場上,瞧了一眼那斷裂的大樹,又看向躺在木台上的羅柏。
此時里正正好從村里出來,連忙招呼做法事的鄉民回去,自己留了下來。
空中有雲不見月光,入了夜黑黢黢的,見這野道,鄉民們都鑽進屋裡,盡皆緊閉門戶。
黃虬走入廣場,來到木台旁。
里正皺著眉頭,心裡忐忑,但還是靠了過去,道,「見過道長。」
「張里正。」黃虬看向他,「貧道聽聞此前江龍上人在此滅殺了一山野妖物,是否當真?」說著他看向木台,「就是此妖吧?」
山野妖物?
「非山野妖...」里正下意識地就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咽了下去,這野道之前曾與山神大人鬥法,還互相交手,怕是有甚仇怨,如今來此也不知道意欲如何,「是有此事。」
黃虬走了幾步,來到那斷裂的大樹旁,這樹從高三米之處整個斷開,上面的樹幹全然消失,只剩下了一個樹樁。
「此樹,是被那怒雷所劈?」
「正是。」
「張里正,你叫些人來,將這樹挖出來。」黃虬道,「還有那散落的樹枝,也全都找來,貧道懷疑這樹中有妖邪,才會引得怒雷,需得帶回好生處理。」
羅柏躺在木台上,身不能動,魂不能移,處於一種回魂的狀態,跟鬼壓床一樣,但卻能夠聽見聲音。
這野道黃虬分明是貪圖這雷擊木,還胡扯個理由,真是無恥。
里正聞言,只得點頭應下。
「還有這兔妖。」黃虬轉身,指著木台,「張里正,你可知,此妖居於何處?」
這黃虬打聽山神大人的住處是何緣由?
里正不太明白,開口道:「稟道長,小的不知。」
「不知?」黃虬臉色一沉,抬手撫了撫自己的八字鬍,「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真不知。」里正低著頭。
黃虬那綠豆大小的瞳孔滴溜一轉,「張里正,你是否還記得我們曾經的約定。」
「曾經的約定?」里正臉色茫然。
「你這佃民,怎就忘了?」黃虬道,「貧道曾答應為你青山村祈雨,作為回報,需得獻祭一名童女。」
此話落下,里正心頭一跳,「可...可是這雨...」
「這雨,雖當日未下,可事後總是下了。」黃虬道,「貧道費盡心思,忙前顧後,去求了河神與龍王,才下的此雨,爾等不會想要食言吧?」
聽得這話,里正心中怒火騰的一下就冒了出來。
這雨與你這黃鱔精有何關係?
分明是山神大人求得,為此還得罪了那可惡的江龍,遭了雷霆霹靂身死,如今這黃鱔精卻來冒領功勞,當真是無恥之極。
里正心裡冒火,可面上卻只能強自鎮定,「道長,我青山村願獻上些牲畜血食作為酬勞...」
「貧道說的,是童女。」黃虬開口,打斷了里正的話。
「可是道長。」里正後退一步,卻抬頭直視黃虬,「與你約定的並非是在下,而是村中愚民,這雨是否由道長求來,我等也不清楚,這童女之約,自然算不得數。」
「你說什麼!?」黃虬一甩拂塵,塵鞭套在里正脖頸上,將其拉了過來,被他一把掐住脖子,「你這刁民,竟敢對貧道如此無禮,看來是覺得貧道過於好相與了。」
里正感覺到呼吸變得急促,試圖掙扎,卻完全掙脫不了,這野道的手就像是一把鉗子,牢牢地箍著他的脖子。
木台上,羅柏兔爪的一根指頭動了動,卻還是無法自如活動起來。
這黃鱔精打聽他的住處,顯然是想要去搜刮他的『遺物』,起初他還有有些擔心,里正自然是知道他就住在桃林廟裡,可里正卻沒說。
「我再問你。」黃虬聲音低沉道,「這兔妖居所在哪?」
「不...不知...」
「既如此,那這青山村,還是換一個里正罷了。」黃虬嘴角露出一抹玩味,手上的力氣逐漸增加,瞧著手裡的人類拼死掙扎,卻也有一番滋味。
想當年,他還是小黃鱔的時候,就是被人類抓在手裡,任憑他如何扭動,也掙脫不得。
「你...你這妖道...殘害人類...必遭...報應。」
里正的聲音越來越弱,直到最後聲如蚊吶,手腳也耷拉了下去。
「不知所謂。」
黃虬手一甩,將里正丟在了一旁,而後來到木台旁,瞧著上面的兔兒屍身。
「一山野兔妖,卻也敢出馬鬥法,哼。」
對於之前鬥法一事,這黃虬自是耿耿於懷,如今瞧見其正身是一隻兔妖,心裡還覺得當初輸掉頗為丟臉,他伸出手,就要朝羅柏的脖子抓去。
砰~
一顆爛白菜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飛了過來,砸在這野道頭上。
黃虬當即大怒,轉頭看去,卻是一隻黃鼬。
「找死!」
他大手一揮,一股狂風將那黃鼬拋上了天,復又從高處落下,生死不知。
「這人,這妖,怎的都不知死活。」
他再次伸手,朝著木台上的兔兒抓去,可抓到一半,卻見這兔兒屍身忽然睜眼,怒目圓睜。
「什麼!?」
黃虬被嚇了一跳,連忙後退,那兔兒卻雙腿一蹬,撲了上來,兔爪在眼中急速放大。
砰~
結結實實的的一擊,搗在黃虬臉上,鼻樑都凹陷了下去,其身體更是倒飛而出,落在地上滑出了一條七八米的痕跡。
羅柏沒有去管那黃鱔精,而是迅速跑至里正身旁,探了探他的鼻息,取出那藥瓶,從中倒出一顆還魂丹塞入里正口中。
跟著他腳步不停,找到了落在數十米外的小黃。
小黃身子軟著,像是骨折了,但還沒死,它瞧見羅柏,眼裡頓時充斥著驚喜,嗚嗚咽咽的,竟流出了一滴眼淚。
沒死就好。
羅柏拍了拍小黃,讓他就躺在原地,「別動,等我回來。」
他站了起來,轉過身,走到木台邊,找到張陵劍。
廣場另一端,那黃虬也爬了起來,他摸著臉上的腫脹,感受著臉骨疼痛,心裡也是怒火狂冒。
「你...竟然沒死!」
「我是沒死,你卻該死了。」
羅柏踏步衝出,劍光一閃,動如脫兔,眨眼間就來到了黃虬面前。
這黃虬眼睛一瞪,瞧著那泛著寒光的劍尖,袖口中吹出一陣狂風,風勢凝聚成一股,將羅柏前沖的姿勢止住,同時張口吐出一道淡藍色光團,激射而出。
前沖的羅柏只感覺身子寸步難行,如身處颶風之下,他當即改持為擲,將手中張陵劍投了出去,與那淡藍色光團碰在一起。
沒有任何反饋,劍刃穿過了光團,劍身上多了一絲寒霜,朝著那黃虬飛去,被他閃身躲過,劍刃落在遠處,插在地上。
羅柏只得連連後退,不斷地躲避那藍色光團的追擊。
這光團泛著沁人心肺的寒氣,還帶著些煞氣,若是被命中,下場估計不會好到哪裡去。
隨著距離拉遠,這淡藍色光團的速度變得慢了下來,直到羅柏退至廣場邊緣,那黃虬才將光團招了回去。
羅柏兔眸轉動,再次衝出。
這黃虬卻不再吐出那光團,而是揮舞著拂塵拍了過來。
羅柏不閃不避,任他用拂塵纏住身子,他也伸出爪子鉗住了黃虬想要掐他的雙手,雙方一時間竟角力起來。
「兔妖,你既沒死,卻不想著隱匿逃命,還敢現身,當真是找死,今日我就替江龍上人滅了你這野妖。」
江龍上人?
羅柏面露冷笑,大喝一聲,「黃鱔精!給我死來!」
「死的是你...」
黃虬正欲開口噴出什麼,卻忽感後腦一疼,緊跟著額頭處冒出一截帶著紅白之物的劍尖。
這...是什麼?
腦海里最後的意識停滯於此,黃虬身子軟了下去,瞪大著眼睛倒在地上。
羅柏氣喘吁吁,跌坐在地上,呼了幾口氣,才將張陵劍拔出,將就黃鱔精的道袍擦乾淨血漬,而後摸向他的袖子,在裡面摸出來一把羽扇。
「那光團呢?」
正疑惑間,這黃虬身形蠕動,化作了一隻長數米的黃鱔,羅柏將其腹部劃開,內里果然有一道淡藍色光團,此物無人控制,呈液態,他試著伸爪去碰,爪尖卻結出冰晶。
兔眸一轉,他取出那個藥瓶,將裡面剩下的兩粒還魂丹倒出,而後將這光團盛了進去,用塞子塞住。
又搜索了一番,卻未找到這黃鱔精的內丹。
「怎麼會沒有內丹的?」
這黃鱔精的屍體都被他切得血肉模糊了,腥臭味刺鼻,也沒有找到內丹,他只得放棄。
此時那裡正幽幽醒來,從地上坐起,正好瞧見羅柏朝他走來。
「兔...山神大人!?」
里正無比驚喜,卻瞧見羅柏做噤聲手勢。
「里正。」他瞧了眼村子的方向,低聲鄭重道,「我與那江龍有仇,你便當我死了,繼續做法事,將我下葬,今日之事,你也莫要告訴旁人。」
里正聞言,心底一震,當即點頭,其中利害關係,他這個歲數了自然一聽就懂。
「我還是在老地方,有什麼大事可以來尋我。」
羅柏說著,拖起那黃鱔精的屍體,又抱起小黃,緩緩地消失在漆黑夜色之中。
「誒!?」
里正這才回過神來。
「我居然沒死?」
定是山神大人救了我,里正心裡的感激又多了一分,當即爬了起來,迅速地開始著手安排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