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城。
羅柏前後只入過此城兩次，第一次是與胡莉一起進城交易靈藕，第二次是小黃被捕。
如今是第三次。
四邊城門盡皆關著，李城又喚出大鳥，從城牆上飛入城中。
城裡亂糟糟的，街道上散落著許多碎布，木材，磚瓦，往日叫賣的商鋪與攤位今日盡皆消失，一片蕭條景象。
有人躲在房子裡，面露悽然，啃著半塊芋頭。
有人湊在城隍廟前拜了又拜。
有人聚集在一起思量對策。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昨天秦二麻子出了城，沒走多遠，還在大路上，就被魔人當場給抓走了。」
「可躲在這城裡，沒有補給，也不是個辦法啊！」
「該死，我們不是瓮中之鱉嗎？被那魔人守著，出去一個吃掉一個。」
房內沉默著，一股絕望的氣氛悄然滋生。
忽然，有一人看向窗外天上，驚呼道：「快看！」
如此大的飛行之物，頓時引得城中平民百姓抬頭觀望。
「各位城中百姓，我等是來自秋池府的修士，若想活命，便來東城。」
周錫將法力加持在嗓子裡，聲音由空中傳出，傳遍全城。
大鳥落在東城城門附近，此處房屋倒了一片，似是遭到了什麼大範圍攻擊，大量廢墟被推開，顯露出了一片空曠之地。
剛落地，旁里忽的現出一身影，是一青年，手持獸紋幡。
「見過日巡官！」羅柏率先開口。
「見過諸位。」
那青年走上前來，「我等已接到神道諭令，城內之事，若有需求，皆可開口。」
周錫打量了一下關閉著的東城門，「如今城中還有多少百姓？」
「約四千，其中有兩千人是城內外住民，另兩千人是從西邊逃進城的，前些日子要更多，但陸續出城逃命，卻在路上遇襲，全部身死。」
這麼多？
羅柏聽得眉頭一蹙，「那些魔族，不知日巡官可有信息？」
同一時間，何杰也開口，「晝差，那魔族，是什麼情況？」
這日巡官青年並未理會何杰，而是看了看羅柏，與他點了點頭，雙方曾有過一面之緣，「城隍大人有部分感應，數目約在三十左右，其中有至少七個卵生修羅將。此信息並不絕對，若還有未曾靠近城界的，那也感應不到。」
七個？
卵生修羅將，實力差不多等於結丹期修士或是二關境妖怪。
見這日巡官並未搭理自己，何杰面色有點僵住了，牽著道侶的手下意識握緊，瞥了羅柏一眼。
周錫聽得眼睛也不眯著了，反而一瞪，「七個麼...各位神道道友打算如何行事？」
日巡官搖了搖手裡的旗子，雙手合十做了一禮，「此等災劫，我等也難逃禍事，暫時還可存在，若前線潰敗，魔族大軍襲來，也只得兵解轉生，下了陰間去。」
主動兵解，他們這些神道生靈，下了陰間，多少有個陰司差職可任，到時候陽間有職位空缺，說不定還能繼任。
比被那魔族生啖了陽魂好些。
「不若，你等與我們一起，向東逃走？」周錫又道，若是能策動這幾個神道生靈，路上也能多個幫手。
日巡官搖頭，「我在城中，或有結丹期修為，出了城區，實力扣去一半，也幫不上什麼忙。」
這日巡官並未多言，講完後便告辭離去了。
交談間，城內百姓有不少已經來到東城，聚於空地之上，他們一開始還有些猶疑，見那城隍廟的日游神現身，心裡也有了底。
從幾十上百人，到上千人。
將這東城門附近的空地擠得滿滿的，他們有的拖家帶口，有的背包裹囊，眼中都泛著些許希望之光。
活著。
這兩個字，在這世界，對於普通人來說，充滿了艱難困苦。
羅柏打量著這些百姓，目光一轉，卻是一驚。
他走入人群，撥開人流，找到了一年輕少女。
「李水草！」
這少女正將背上的背簍放下，聽聞聲音連忙抬頭，疲憊的臉上浮上驚喜，「兔...兔君！」
李水草驚喜地站了起來，心中激動使然，上前一步來，半跪著給羅柏抱住了，可下一秒她又連忙鬆手，低著頭，「兔...君...水草冒犯了。」
「無妨。」羅柏視線一轉，瞧見了旁里的一老者與一中年女人。
這老者他不認識，但這中年女人他認識，正是周氏，周老栓的妻子。
「見過兔君！」周氏連連拱手作揖。
「你二人，為何還在這裡？」羅柏不解，明明兩月前，府城的榜文就貼在村里了，那張宏都到了秋池城去了。
「這...」李水草抿嘴，看向周氏，周氏則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老者。
「山神大人！」那老者上前一步，「請山神大人庇護我等鄉民，老頭子我，已經一把年紀了，不想挪窩了。」
庇護？
在這古澤之患的大勢下，城隍神都只能避其鋒芒，他一個小小兔妖，哪裡有什麼能力行庇護之事？
就算是真山神，也只得跑路。
這老頭兒，大概就是那些不想逃遷的鄉民之一了。
「此等大勢，我輩修士也如滄海一粟。」羅柏搖頭，「談何庇護。」
那老者聞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取出一根煙杆，猛地扒拉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周氏趕忙上前，取出水葫蘆。
李水草則靠到羅柏身旁，矮身道，「兔君，周爺爺本不願走，周嬸兒勸了許久，才答應下來，水草我尋日裡承了周嬸兒許多照顧，便跟他們一起，半月前出發，來到這裡，可卻聽說前路有魔人，走不得了。」
說至此處，李水草眼含期盼，「兔君...我們這些人，是不是...逃不得性命了？」
她很機靈，近日城中情況看在眼裡，心中多有判斷與猜測。
「不是。」羅柏正色道，「放心，我們來此，就是要接應你們，前往秋池城。」
「真的嗎？」李水草笑了起來，小姑娘布衣素麵，小臉兒上有些灰，卻笑得很燦爛。
「當然！」
這兩個字，羅柏講得擲地有聲。
從人群里回來，李城與周錫正在商議著什麼，那何杰與伍婷站在一旁。
「哪些人走前面一批，哪些人走後面一批？」
李城提出了這個問題。
看似是個簡單的問題，這答案卻是決定了許多人的生死。
誰做決定？
周錫聲音淡淡，「不如，抽籤吧。」
「抽籤麼？」羅柏覺得，或許可以嘗試不用分批次，一同護送，可話未說出，就被何杰打斷：
「抽籤很公平。」
「夫君說得對。」那伍婷首次開口。
「那便抽籤。」李城戴著面巾，看不清臉色。
天色漸黑，人們還聚集在空地上，就這樣過去一夜，直到翌日早晨，城中百姓來得差不多了，便準備出發。
剩下那些沒來的，估計也沒想走。
抽籤。
找來許多簽筒，內置七根黑簽與三根白簽，搖出白簽者來到一旁城牆邊。
許多簽筒同時搖，很快便篩出了三成百姓。
二成太少，或不足以作為誘餌。
四成又太多。
羅柏看著這分出來的三成百姓，眉眼低垂。
那魔族，他也沒交手過，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實力。
交戰中，能否保全凡人他也沒有把握。
「嗯？」
視線掃過，卻發現李水草位於這三成之中，他當即開口，「道友，那三成百姓中，有一人，須得調換位置，放入七成人中。」
何杰看向那三成百姓，「兔妖，你沒看見嗎，那三成百姓里有個別已經心中生疑，此事撤下一人，或會引起猜忌，老百姓也不是傻子，將他們分作兩批，既已抽籤分好，那便勿要再動。」
聽聞此言，羅柏兔眸一沉，這何杰的話有一點道理，但也只有一點了。
三成百姓也有數百人，調換一人，這影響，可以往大了說，也可以往小了說，此人選擇了前者，顯然是有針對之意。
自己何時得罪了這何杰？
「何道友，兔某並未與你商議，而是與你通知。」羅柏冷哼一聲，徑直向前走去，走到三成百姓聚集的人群中，將李水草拉了出來，也未放回七成人群里，而是帶在了自己身邊。
這樣做，在百姓眼裡，更像是這小姑娘被這兔妖相中了，挑了去。
妖怪喜好，誰能知道呢，或許這兔妖，就喜歡這樣的小姑娘呢？
對於抽籤分批之事，並無一點影響。
「兔妖！」何杰的臉色不對了，「你這妖怪，莫不是要吃人？還特意吃這水靈的年輕姑娘？」
此言一出，場面頓住了。
空氣變得有些沉重了起來。
周錫雙目平視，不言不語。
李城眉頭微蹙，看了看何杰，又瞧了瞧羅柏和他身後的李水草。
「何杰！」羅柏冷著眼，「你若是看不慣兔某，只管劃出道來，比武藝還是法力，兔某盡皆奉陪，何必要找些歪理，假借人妖之事陷害兔某。」
何杰面色戲謔，「兔妖，你適才第一次去人群，怕是就已經選好這姑娘了吧？怎麼？這城還未出，你就忍不住了？」
羅柏冷哼一聲，目光冷了下來。
李水草弱弱開口，「諸位大人，兔君與小女子乃是舊識，兔君是一個好兔，非是這位大人講的那樣。」
此言一出，何杰面色陰著，「姑娘，你是不是遭了蠱惑，他可是妖怪，吃人的。」
「這位先生。」李水草改了稱呼，「還請不要污衊兔君，先生不了解，就不要妄下定論。」
「你說什麼！？」何杰呼吸一滯，自他成為結丹期修士，何時有凡人敢如此與他講話，心中慍怒間，揮手便打出一法力凝聚的水流箭矢。
箭矢激射而出，眼見就要落在李水草身上，卻被一爪子揮散於無形。
「何杰，你既然想動手，那便如你所願！」羅柏拔出張陵劍，身形一閃，便來到何杰身前，一劍刺出。
「好快！」
周錫與李城皆是一驚。
那何杰眼睛一瞪，只得勉強側身躲避，胸前長衫噗呲一聲化作碎布，露出了內里的皮甲。
劍隨意走，變刺為抽，啪的一聲抽在其胸前，但聽嗖的一聲，何杰飛了出去，砸在遠處的城牆上。
「且慢，且慢！」
一直未曾開口的周錫這時候走上前來，和聲和氣地朝著羅柏道，「算了算了，青柏兄，我等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還是不要大動干戈的好。」
那李城也道，「妖兄，這何杰或是對妖怪有什麼誤解，當前任務為重，還是暫且擱下恩怨的好。」
羅柏也看出來了，這何杰針對自己，應是因為自己妖怪的身份，從營帳見面開始，此人就對他有輕微的敵意。
方才他近身刺劍時，隱約感覺到何杰身上有微弱妖氣，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覺錯了。
何杰從牆上落下，捂著胸口，其道侶伍婷跑了過去，兩人站在一起，低語著什麼，那何杰還時不時瞅一眼羅柏，眼中閃過冷色。
「周道友，李道友，事情的起因經過兩位也瞧見了。」羅柏道，「非是在下想要生事。」
「這樣的話，青柏兄想來也無法與這何杰夫婦同留一處了。」周錫嘆了口氣，「李道友，不若，我與這夫婦換一換，我與青柏兄保護後一批，你與他夫婦二人，走前。」
李城卻搖頭，「我早已講過，走前的須得實力過硬，這何杰夫婦，均為結丹初期，怕是難當重任。」
羅柏見狀，忽的開口，「在下倒有一想法。」
「青柏兄請講。」
「往東約300里，便是下一縣城，那縣城中，應也有城隍神道修士。」羅柏道，「我等將這批百姓分作二至三批，先後一同護送過去，五人一起，如若遇到魔族，也好有個照應，那日巡官方才講過，魔族或有七位卵生修羅將，倘若七人同時襲來，作二三之分，可能會無法抵擋。」
聽聞此言，周錫與李城都沉思了幾息，而後點頭，「青柏兄言之有理，倒是在下思維僵化，思考不周了。」
「那便如此。」李城點頭，朝那城牆邊的何杰夫婦走去，「我去與他二人說道，時間緊迫，即刻便出發吧。」
所有百姓被分作三批，方才所抽之簽仍舊作數，那三成百姓，第一批轉移。
日至中天，東城門緩緩打開，數百人排成隊，出了城，行於官道上。
天空中，李城站在大鳥背上，觀察四周。
羅柏走在隊伍中段，周錫在前頭，何杰夫婦在後頭。
三百里，以當下的行進速度，若無意外，須得七八天時間。
可意外二字，誰又能講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