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烈日炙烤,猶如金烏墜地,熾熱神光灼灼潑灑,在大地上蒸騰起低矮扭曲的蜃氣。
白玉船化作一道長虹,朝著西北方向激射狂飆,拖拽出一道清晰的尾跡雲。
船上有三人,兩坐一站。
大黑斗篷籠罩全身的裴蓉,站在船頭,宛如一尊浮凸妙曼的玉雕,眺望前方,專心致志地駕御飛舟。
船身中,張信和趙妃蓉各自打坐運功,搬運周天。
昨晚丑時,張信跟裴蓉出了山門,接上趙妃蓉後,直奔玉簡上的目標地點而去。
白玉船才往西北方向飛了數個時辰,鬱鬱蒼蒼的大地就變得植被稀疏起來,如今更是一片荒漠。
天地就像是一個大悶罐,高空中的氣溫都直逼四十度。
撲面而來的風中,全是乾熱的土腥味。
一些碎石沙土被荒漠裡的大風帶到天上,不斷拍打在白玉船前方的護罩。
裴蓉維持著防禦法術和高速飛行,一站就是四五個時辰。
自從在鎮魔塔中說了一句話後,裴蓉中間就與張信沒有任何交流,一直聽之任之。
「呼!」
張信吐出一口濁氣,翻手取出了李青池給的玉簡,俊美如玉的臉上一片冷峻:
「距離九河城還有五十里,我們先去城南三十里的魚泉坊市,先確認情報之後,再行動。」
「一切都聽師弟安排。」
裴蓉聲音清冷而溫婉。
張信望著裴蓉的背影,補充道:「師父在玉簡上並未要求任務完成時間,因此任務不必急於一時。」
「好。」
張信用拇指肚摩挲著玉簡上的花紋,琢磨著任務內容。
九河城、石頭城、惠遠城,這三座縣城,位於雲霧山脈西北方向,是雲霧五宗的大後方,更是在情況不妙時前往天門峰的退路。
如今大戰已經爆發,大後方絕不能出亂子。
然而。
兩天前,九河城東南方向的綠河谷、牯嶺鎮等四處城池,接連遭到蒼原蠻子的【打草谷】。
蒼原蠻子將男子老弱全部殺光,將婦孺和牛羊等財物一卷而走,房屋也被付之一炬。
這是非常典型的蒼原蠻子做法。
第二天,九河城幫派將情況上報仁濟堂,仁濟堂出動修士反覆探查,卻沒有找到蒼原人的蹤跡。
蒼原蠻子如何繞開雲霧山脈,抵達的九河城,不得而知。
蒼原蠻子撤往了何方,同樣不得而知。
張信取出豐國堪輿圖,仔細查看起來——
豐國東北方向與蒼原接壤,西北方向便是天門峰。東南方向是旭國,兩國之間有著漫長的邊境線。
西北之地是茫茫沙漠,有著數百綠洲,往西兩三千里就是無邊無際的九重海。
張信看向船外,遍布沙礫的土地上,放眼望去儘是深長蜿蜒的溝壑,以及陡峭的沙沿。
「千年前的九河城被九條河流環繞,水草豐美。後來一場修士大戰,導致水脈斷絕,大地很快成了沙漠,以前的河床變成了今天的溝壑、峽谷。但九河城並不缺水,地下還有許多地下河,長年不枯……並且傳言稱,這些地下河直通九重海。」
想到這裡,張信在心中做出總結。
「李青池在玉簡中特別標明,此次事件,很可能是魔修假借蒼原蠻之名,行殺人煉魂之舉……也就是本地勢力乾的。他的結論很大機率是正確的,但需要驗證。」
但是。
這個任務本身,關我屁事。
張信深深明白,他真正的任務有兩個。
一,不惜代價突破當前境界。
【任務一】完全可以藉助李青池給他安排的任務達成。
二,與裴蓉來一次開誠布公,爭取達成合作,甚至直接策反她。
裴蓉剛被關了五年緊閉,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時候。
白玉船劃破長空,遠遠就看見一座土灰色的城池,匍匐在大地的風沙中。
太陽正毒,曠野上一個人都沒有。
白玉船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著城南三十里狂風峽飛去。
很快,船上三人就看到了荒原內,一條深達百餘丈的大峽谷。
「嗚呼!轟轟——」
狂風怒號,飛沙走石。
十級大風在峽谷內呼嘯狂舞,捲起滿天黃沙。
人畜身處其中,連站立都做不到,轉瞬間就會被刮上半空,活活摔死。
裴蓉明顯來過這裡,她駕御飛舟輕車熟路地朝著峽谷深處飛去,同時取出了一枚指環,朝著前方打出一道靈光。
頓時,前方的狂風像是被人一刀劈開,在峽谷中間位置,分出了一條可供馬車出入的通道,通道內一片渾黃,看不見盡頭。
白玉船一掠而入,順著通道飛了十幾息,張信眼前忽然一亮。
一座天朗氣清,山明水秀,遍布奇花異草的綠色山谷,映入眼帘。
魚泉坊市到了。
山谷不大,總共也就千餘畝大小。上下三層空間結構。
谷底是一條熱鬧繁華的街道,人聲鼎沸,兩側店鋪幡旗招展。
山谷兩側懸崖上,是一大片雕欄玉砌的精美樓閣,閣樓深深嵌入山體,並向岩壁深挖,彼此相連形成獨特的「懸崖街」。
不僅如此,山谷東西兩崖之間,數條天橋凌空飛架,又有棧道相通,讓整座坊市形成了一個整體。
山谷中心還有一片寬闊的白玉廣場,裡面擺了數百個流動攤位,上面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貨物。
許多修士流連其中,時不時在一些攤位前駐足打量,然後詢問幾句。
張信站在入口處,一眼掃過這方圓二里之地。
這不是古代版商超麼?!
他深吸一口氣,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修仙者。
他暗暗提醒自己,修仙界是一個無比恐怖的世界,每一個修仙者都可以將其看做是行走的軍火庫,誰都有可能輕易滅殺了他,自己跟這些修士打交道,一定要萬分低調謹慎才行。
「三位仙師可是第一次來魚泉坊?需要嚮導麼?我只需要十兩銀子。」
這時,一個年紀約莫七八歲、衣著乾淨整潔的小男子跑了過來。
「仙師選我,我只需要九兩。」
「我,八兩……」
又是幾個小孩沖了過來。
與此同時,張信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有數道充滿森然惡意的目光注視了過來。
張信很熟悉,那是豺狼盯住了獵物的目光。
「哼!」
裴蓉一聲冷哼,身上爆發強大靈壓。
頓時,所有的惡意消失無蹤。
「跟我來。」
裴蓉聲音嘶啞地說了一句,邁步朝前走去。
張信和趙妃蓉跟在她身後,不斷打量四周。
「鍊氣初期、鍊氣中期、鍊氣中期……這個是鍊氣後期。這坊市裡的高手好多啊。」
「這裡的靈氣濃度雖然遠不如太岳峰濃郁,但也足以讓鍊氣期修士靜修了。」
想到這裡,張信傳音道:「師姐,這裡高手挺多的。」
裴蓉回答道:「魚泉坊是豐國西北排名第二的大坊市,吸引了附近數千里範圍的修士來此交易,還居住著大量散修。
這裡由我們太岳宗和本地三大世家共同掌管。坊主『冷血劍』曹焰,築基初期修士。
其次是靈潮閣內門二弟子,白玉真,鍊氣大圓滿,築基三關已經破了兩關。
還有天劍門的司徒空,咱們太岳觀長老周良,也都在此鎮守。」
張信自然聽出了裴蓉話語中的警告之意,他點點頭:
「明白。」
除了裴蓉所說的幾人之外,魚泉坊的散修群體中很可能隱藏了高手。
所以絕對不能過多依仗太岳觀弟子的身份。
不能浪!
片刻,張信忽然想起一個人:
「咱們太岳宗第一強者青雲真人,貌似就住在西北吧?」
自從上次,他聽說了青雲真人揮手斷江的事跡,便對其記憶深刻。
時至今日,張信已經得知青雲真人,跟靈潮閣閣主妙梅夫人是一對夫妻。
但據傳,夫妻兩人關係不睦,青雲真人也因此常年偏居西北。
裴蓉嗯了一聲:
「青雲真人就住在青雲坊。距離此地不遠。」
很快,三人就來到了一家名叫「仙來」的客棧。
裴蓉租下了一座功能齊全的洞府,一年只需一塊低階靈石。
進入洞府後,裴蓉第一時間放出了好幾支陣旗,插在洞府各處,形成防護大陣。
張信最後一個走進洞府。
一眼就將這座洞府盡收眼底。
房間很多,功能齊全,還能看到一整面外界的壯闊風景。
他不動聲色地分出一道慶雲,散為無形氣流,覆蓋在大門的陣法禁制上,並在其中留下一縷極細微的靈識。
只要任何人穿過,立刻就會觸發他的警覺,並且沾染上一縷慶雲。
與此同時,十幾隻隱息蟲從他腳下爬了出去,飛向仙來客棧各處。
剛做完這一切,張信抬頭就迎上了裴蓉帶著問詢的目光。
「師弟,接下去如何安排?」
「當然是休息了,連夜把我們召回去,又連夜將我們派出來做任務,趕了這麼久的路,已經很累了。」
張信看了一眼趙妃蓉和裴蓉:「你們自己挑一個房間,其他隨意。」
「是,公子。」
趙妃蓉立刻領命。
裴蓉只是微微點頭。
張信走向一間臥房,快到門口時,他忽然扭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裴蓉。
見她呆呆望著自己,想了想,露出對待臨盆產婦時的溫暖笑容:
「師姐,沒事了。在這裡,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沒有人會限制你的自由。」
裴蓉勉強擠出了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走進房間。禁制隨之開啟。
張信進了屋,坐倒在床榻上,這一天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以他現在的修為,三五天不睡覺都能保持精神旺盛。
他準備先處理混元空間中的血影,然後去試探裴蓉對李青池的真實態度。
裴蓉剛被禁閉了五年,心理防線正處在最脆弱的時候。
現在出手,可以迅速拉近對方關係。
張信溝通金斗。
混元空間中,中年婦人分成兩半的血影,此刻正躺在空間的一角。
隨著他念頭一動,血影被投入金斗,生字神通啟動。
渾濁水流洶湧,開始對著血影淘洗起來。
嘩啦啦——
一道道暗紅色污血混入洪流,血影則不斷變淡,同時飛快癒合起來。十道清晰的魂魄虛影,開始在洪流中沉浮。
不多時,一名臉盤圓肉,下巴尖短的三角眼婦人,雙眼緊閉的懸浮在水流之上。
當張信將人放出,這名鬼仙教弟子身上,已經完全沒有了修煉天魔化血大法的痕跡。
修為更是從鍊氣五層,退轉成了還未修行的凡人狀態。
張信取出忘憂丹,給對方服下,接著朝著她眉心打出一道法訣。
中年婦人眼皮微微一顫,幽幽醒來,剛睜開眼,便迎上了一雙閃亮奪目的眼睛。
霎時間,只覺有兩道旋渦將她的精神牢牢吸住,掙脫不得。
兩刻鐘後,張信眉頭緊皺。
通過迷魂術催眠此人後得知。
此女潛入古月城有兩個目的。
一是將一枚玉簡送去指定地點,誰去拿玉簡不得而知。二是長期潛伏,等待下一步指令。
「古月城有鬼仙教的諜探……這不是什麼新鮮事。」
張信將人重新丟進金斗煉化,開始打坐休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感到心中一悸,豁然扭頭看向屋外。
他留在洞府大門上的雲炁,出現了細微波動。
有人出去了!
趙妃蓉體內的雲炁位置沒有變化。
那麼出去的人,就是裴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