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請坐。」
中年儒生坐在窗邊的桌前,對著張信溫和一笑。
張信走上前去,在中年儒生對面坐下,抱拳問道:「前輩方才提到『四靈劍陣』,不知是什麼意思?」
中年儒生呵呵一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張信:「不急,敢問小兄弟的尊姓大名?」
對方態度越是溫和,張信反而越是警惕。
此人不僅一眼就看破他的偽裝,辨認出他的真實修為,還傳音說出了『四靈劍陣』四個字。
中年儒生絕對是一名築基修士。
「此人姓蘇,莫非他就是青雲真人蘇青雲。白天才剛提到他,現在就遇上了,未免也太巧合了。」
如此想著,張信果斷摘下斗篷,露出真容:
「晚輩張信,不知可是青雲真人當面?」
中年儒生含笑念了一句「張信,言而有信」,然後微微點頭:「不錯,我便是蘇青雲。」
張信當即起身,深施一禮:「弟子張信,拜見我宗太上長老。」
蘇青雲微笑道:
「小兄弟當真聰慧,不過,我對你沒有惡意,反而有一樁機緣予你。」
說著,他提起酒壺,給張信斟了一杯酒,溫聲細語地說道:
「這赤焰酒還算有名,必須以五百年份的赤焰果作為主原料才可,釀造成功後,還需要靜置一甲子才能降伏其暴躁靈力,服用一小杯,對小兄弟你淬鍊劍種可是大有好處,還能刺激真元,助你突破鍊氣後期。不妨品一品。」
張信低頭看著酒杯中赤紅如岩漿般酒液,感受著其中濃郁驚人的火屬性靈力,心中一驚。
對方究竟有什麼目的,他都不知道,又怎麼能隨便飲下此酒。
「前輩一見面就送弟子機緣,弟子惶恐。」
蘇青雲面帶笑容,似乎看出了張信的擔憂,他笑道:
「怎麼,你難道還擔心我這個做長輩的害你不成?你我兩派同根同源,早晚歸於一宗,我見你資質絕佳,臨時起意,提攜一二罷了。」
「既然如此,弟子就卻之不恭了。」
說話間,張信雙手端起酒杯,放在唇邊,然後一仰頭,將這赤焰酒倒進了喉嚨。
猶如滾油一般的酒液還未入肚,便被張信念頭一動,收進了混元空間。
與此同時,他體內地煞火元功運轉,瞬間讓他渾身漲紅如蝦,直冒白煙。
「弟子失禮了。」
張信一副強行忍耐的模樣,開始在椅子上盤膝打坐,運化酒力。
此時此刻,張信忽然感到體內慶雲一動,只覺得坐在他對面的青雲真人法目有若實質,正盯著他的丹田和眉心兩處位置。
等過了一刻多鐘,張信才佯裝收功,丹田中發出鏘鏘劍鳴,吐出一口酒氣。
「多謝前輩,這一杯酒,足以抵得上弟子一整年苦修。」張信懇切說道。
蘇青雲微微一笑,他接下來話,讓張信心頭一震:
「【太岳金煞劍訣】第六層,兼修【火元功】第五層,【金剛明王功】大成,扶光劍,獅心獸,入宗短短六年,就有如此造詣,即便放在崑崙府那些大派之中,你也算是百年難遇的劍道種子了。
果然不凡啊。」
這話迴蕩在張信耳邊,讓他心中駭然,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蘇青雲說的好啊,幾乎全錯!」
「他應該是想要製造對自己『盡在掌握』的威壓效果,但無疑,李青池比他更高明,給我的功法,連這位太岳宗第一人都分辨錯了……」
張信心中雖然如此想著,神情反而愈發緊張,不敢絲毫鬆懈。
因為他遇到了數年來第一次遇到的問題。
「……太淡了。」
他從一開始就發現,一向無往不利的【周天洞觀】,對眼前這位青雲真人的感應非常淡薄,只能感應到一抹影子。
此刻距離不過數尺,依舊如此。
蘇青雲的修為絕對不止築基中期,很可能是後期,神識磅礴時刻籠罩周身,才會出現這樣的效果,亦或是修煉了某種隱匿氣息的神通。
「別怕。」
蘇青雲再度笑道:「我身為太上長老,四靈劍陣的功法我自然也知道。
此陣需四名心懷善意之士,持四柄各具靈性仙劍,以四象為樞,以四季為紐。
一旦布下,四劍氣機相連,如四季輪轉交替,生生不息,自成一方【四靈結界】,威能無窮。」
張信抱拳道:「還請前輩為我解惑,師父他老人家,對我並未明言。」
「太岳觀的四靈劍陣。扶光劍為陣眼之樞,在你手中。淵霜劍賜給了裴蓉。扶光淵霜本就是一對夫妻劍,氣機天然相合。」
蘇青雲看張信的目光,大有深意:
「南離劍是柳如意的配劍,皓魄劍被李青池賜給了石楚葉。奇怪的是,皓魄劍才是主殺戮肅清,與你靈根最是相合,但李青池卻將其給了主修木屬性功法的石楚葉。」
張信沒有接話。
他能清晰感應到,就在蘇青雲說出這番話的同時,對方眼底的神光驟然暴漲了數倍。
張信默默運轉雲霄法,控制著心跳和氣血流速等反應,將傳達自身情緒的身體反應保持在「怎麼會這樣,我不信」的狀態。
等到蘇青雲眼底神光漸漸收斂,他依舊不敢停止偽裝。
——蘇青雲在挑撥我和李青池的關係,同時試探和觀察我的反應!
張信控制著瞳孔收縮,過了一陣,他才望向蘇青云:「敢問前輩,這有什麼影響嗎?」
「扶光劍火金屬性,卻暗藏草木生機,如春日暖陽,溫而不傷。你兼修火元功,想要火中鍊金,使得鋒芒畢露,卻失了暖陽生機。長期如此……」
蘇青雲用手指虛點了張信胸膛兩下:
「金氣自戕,肺經如割,金不生水,腎源枯竭。築基無望啊!」
「還有你和石楚葉,拿了本該屬於對方的劍,扶光皓魄相激,青龍白虎相爭,再好的朋友都要反目。」
張信已經聽得愣住了。
蘇青雲的話還真有幾分道理。
他每次將極致壓縮後的真太白氣納入體內,確實會傷到肺經,導致咳嗽。
他跟石楚葉,也的確處在了反目的邊緣。
「不知前輩,可有破解之道?」張信問道。
「你是李師弟門下,我卻是不好相幫啊。」
蘇青雲收回目光,委婉推辭。
「你去吧。」
張信聞言,起身行了一禮,離開雅間後,徑直出了潮音樓,向著百草堂走去。
他保持著憂心忡忡的模樣。
腦海中,各種念頭猶如一條條游魚,競相躍出水面。
「這次相遇,絕非巧合。」
「我才抵達魚泉坊,他就專門在此等我,蘇青雲非常清楚我的重要性。」
「是裴蓉故意引我來這裡的?還是我的情報被諜探出賣,蘇青雲依靠強大的神識,從而確定我的位置?」
「還有他那些挑撥的話語,以及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態度,分明是在……釣我!」
「……咦?」
各種念頭忽然停止。
不對,很不對。
「蘇青雲並不認識【太白劍訣】和【地煞火元功】,而是將其認成了太岳觀功法,他被李青池誤導了。」
「李青池派我來西北之地,只是為了讓我來殺人練功嗎?他明知道這裡有蘇青雲。」
張信不免又想起了李青池的實力。
鍊氣十二層修為,築基三關破兩關。
太岳觀在沒有築基的情況下,卻還能獨占一座太岳峰,當真只靠威力大減的四靈劍陣,以及如同廢紙的甲子盟約?
還是,李青池真實修為,已經強大到讓蘇青雲和妙梅夫婦加起來都忌憚的地步。
張信猛然想到一種可能——
「李青池不會是在拿我做餌吧?他想要釣……蘇青雲!同時,他即將收官的謀劃,蘇青雲是極其重要的一環。」
「蘇青雲這麼快就能發現我,他肯定知道我是餌,但還是咬鉤了。」
想到這裡,張信頭皮一炸,寒意森森。
他明白了。
這是執竿人與巨物的博弈。
自己這個魚餌的下場,很可能會在某次拉扯中,被撕成碎片。
這一刻,張信忽然有種「天下盡執杆,唯本人做餌」的感覺。
「俺也要下棋,過河卒也能殺將奪帥!」
從一個小小採藥童子,到如今,短短六年,被搞了多少次,張信早就心體湛然了。
過河卒,有進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