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島第八天,天剛蒙蒙亮。
陳遠舟把舅舅留的那條小漁船從岸邊的蘆葦叢里拖出來。
船底擦過碎石,發出悶悶的摩擦聲,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他借著微光檢查了一遍船板,又試了試船身上那幾處新補的泥縫。
已經干透了。
手指敲上去發出篤篤的實響。
上船,坐定,抄槳。
槳葉破開薄霧,滑向水面深處。
每一次入水都帶起一圈細小的漣漪,漣漪擴開,又被霧氣吞沒。
鎖水澤的清晨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晨霧貼著水面流動,把遠處的蘆葦叢浸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剪影。
空氣潮濕,帶著水草和淤泥的氣味,還混著一股極淡的腥氣。
偶爾有魚躍出水面,發出啪的一聲,又落回去。
響聲在空曠的湖面上傳得很遠,像誰在遠處拍了一下巴掌。
陳遠舟沒有急著下餌。
他先劃著名船在外圍水域繞了一圈,最後抵達上次和舅舅來過的地方。
沒有急著去碰那些最凶的獵場。
陳遠舟在靠近岸邊的水道上,慢慢把船擺正,把幾個帶有倒刺的繩鉤掛在船舷兩側。
那是洪山早先教他的誘餌釣法,專挑靈魚愛走的洄游路線。
對方給的那個布袋就放在腳邊,口子半敞著。
裡頭的妖獸肉塊用油紙包著,手掌大小,切得方方正正。
隱隱透著一股只有妖獸身上才有的腥香。
這東西入水之後會把附近的對腥味敏感的小魚都引過來。
他揀了三塊,穿在鉤上,將繩子垂進水中。
肉塊沉到水底,帶起一小串氣泡,繩頭在船幫上微微顫動著。
他又在船尾放下第二根繩鉤,最後在船頭不遠處擱下一隻竹編魚籠。
籠口朝水流方向,裡面放了一小塊餌料。
做完這些,他收好布袋,在船板上盤膝坐下。
目光落在那根繩頭上。
風偶爾吹過來,水面皺一皺,又平復。
繩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一道細長的觸鬚,連通著水底那個等待的世界。
一刻鐘過去。
沒有動靜。
陳遠舟也沒怎麼搭理,吞服了一顆培元丹後,調整著呼吸,讓身體裡的靈力順周天緩緩流轉。
晨霧漸漸散了一層,湖面上的能見度高了,對岸的蘆葦變成了淡青色。
他又等了約莫半刻鐘。
繩頭忽然動了,猛地往下一沉。
那一下來得又急又實,像有隻大手在水底拽了一把。
陳遠舟伸手抓起繩頭,沒有猛拉。他先鬆了兩寸,讓魚把餌咬實。
水下又拽了一下。
這一下的力道沉甸甸地順著麻繩傳到掌心,他手指一收,這才猛地往後一扯。
一條成人小臂長的青尾魚被拽出水面,在半空中甩出一串水珠。
魚鱗在晨光里泛著青色光澤,尾巴用力拍打,水花濺了他一臉。
幾點涼意順著臉頰滑進領口。
他掐住魚鰓,把魚從繩鉤上摘下來。
魚身冰涼,滑不溜手,用掌心一攥,那層鱗片又粗又韌,像在砂紙上磨了一下。
陳遠舟把魚丟進船尾備好的木桶里。
魚入水發出啪的一聲,甩著尾巴遊了幾圈,安靜下來。
他重新掛餌,放線。
之前用魚叉叉魚,固然會有更多的收穫,但那樣對靈魚造成的傷害太大了,很容易導致魚類死亡。
死掉的魚一般在坊市賣不出高價,只能打折出售,而且還頗費精力,要一直盯著水面。
陳遠舟感覺自己距離鍊氣四層並不遙遠了,是故換成這種省心省力的釣魚模式。
有著培元丹的助力,乾脆就漂在水澤面上修煉,爭取早日突破。
接下來半天,這個循環一以貫之。
下餌、等待、收線、摘魚。
有時候一條青尾魚,有時候一條花斑鯽。
有幾條品相平平的小靈魚,鱗片上的靈光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放回水裡未必能活過幾天,他沒放,全扔進了桶里。
帶回去,能賣幾個錢就算幾個錢。
中午,太陽升到頭頂,晨霧散盡。
湖面亮得晃眼,像有人把銅鏡翻轉過去,將正午的光稜稜角角全扔了回來。
他停下來歇了一會兒,從布袋裡摸出一塊粗面烙餅,就著水囊,一口一口嚼。
餅已經涼了,還有些硬,咽下去時喉嚨發緊,就水把食管里那點乾燥感沖開。
他低頭看了看木桶,裡面已經有八條魚,大的青尾魚兩條,小的五六條。
不算多,但也沒白來。
下午他換了一片水域。
在東南方向那塊暗礁群附近又下了一輪繩鉤,還試著往魚籠里多了半塊餌料。
大概是因為一直留在淺層水域,收穫一般。
太陽西斜時,他收好繩鉤和魚籠,把木桶搬到船頭,劃著名船往回走。
回程順流,槳沒怎麼用力,船自己慢慢漂出去。
晚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黃昏時淡水特有的溫和腥氣。
到了岸,陳遠舟把船拖上碎石灘,繩鉤歸攏好,用油布包了放進船底的隔艙。
他拎著桶去坊市轉了一圈。
幾條青尾魚、一條花斑鯽,加上那幾條品相平平的靈魚。
跟魚攤老闆掰扯了幾句價錢,一共入帳四枚靈石。
不多。
和獵妖那種危險活計比起來,收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勝在安全。
回島第十一天,傍晚。
夕陽把整個鎖水澤染成一片暗紅色,水面上像鋪了一層碎鐵鏽。
陳遠舟坐在岸邊一塊石頭上,面前是一堆白天捕捉到的魚獲。
幾條青尾魚在桶里慢慢游著,尾巴偶爾掃出一圈漣漪。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一個時辰了。
舅舅走之前說過,每三天出來碰一次面。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他手裡攥著一截細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水面的反光在暮色里越來越暗,遠處的水道像一條幽深的裂縫,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
陳遠舟等了很久,正準備站起身,視線里終於出現了一個身影。
一個人影從水澤深處的蘆葦叢中走出來,步子不慢,有些重。
陳遠舟站起身,朝那邊迎了幾步。
洪山走到近前時,他終於看清了舅舅的模樣。
不比出發時的幹練利落,步子沉了一些,衣擺上沾著幾片碎葉和泥點。
左臂的袖口劃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一道淺淺的血痕。
但最醒目的是他腰間那把刀。
船長賞的那把赤紋刀,刀柄上的暗紅紋路在暮色里隱隱發亮,刃身上未曾擦淨的血跡染出一抹嫣紅。
就算是此刻到了水澤邊緣,洪山依舊下意識地緊緊把刀握在手裡,沒有松過。
陳遠舟的目光從刀移到舅舅臉上,關切問道:「舅,你受傷了?」
洪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臂,隨手扯了扯袖口蓋住:
「皮外傷,被一頭青背鱷蹭了一下。不礙事。」
陳遠舟對此也不多做糾結,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干餅遞過去:「先吃點東西。」
洪山接過,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下去,沒說客套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洪山嚼著餅,目光落在遠處的湖面上,開口:「還沒探尋到消息。」
他頓了頓,「這大澤深處比我想像中要來的複雜。水道岔路多,有些地方霧氣重,進去方向都分不清。
赤紋水貂的蹤跡,找到過幾撮毛,但沒摸到巢穴。青霜果更是連影子都沒有。」
陳遠舟沒有接話。
他知道舅舅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個聽眾。
「不過也不是一無所獲。」
洪山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
「我發現了一條水道,水流比別處暖和。靈獸喜歡待在暖和的地方。
下次再去,我重點探那個方向。」
他把餌料布袋還給陳遠舟,裡面的肉塊還剩大半:「你那邊怎麼樣?」
「收穫不大,賣了幾條魚。」陳遠舟簡單說了幾句,「沒有妖獸找麻煩。」
洪山點頭:「這樣做是對的。你還有時間,穩著來好一點。」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碎葉,
「我先回去了。翠兒那邊,我讓你舅媽按時煎藥,你先不用操心。你顧好自己這邊就行。」
陳遠舟看著他走了幾步,忽然開口:「舅,下次你什麼時候進?」
洪山頭也沒回:
「歇兩天,把傷養一養,就再進去一趟。月底前,應該能摸到赤紋水貂的巢穴位置。」
陳遠舟站在原地,看著舅舅的身影消失在越來越暗的暮色里。
天徹底黑了。
陳遠舟把魚桶提起來,沿著小路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他伸手摸了摸懷裡最後兩枚培元丹。
藥力已經煉化了大半,鍊氣三層的瓶頸已經鬆動。
那種鬆動感很奇妙,像一道裂縫密布的木門,風從縫裡透過來,吹得門板嗡嗡地響。
於是裡面的人就知道了。
只差最後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