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夜裡,月亮被竹葉切碎成滿地銀斑。
陳遠舟盤膝坐在屋後竹林邊的空地上,面前的地面上放著那枚墨玉竹葉。
葉片上面蘊含的微末道韻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青色微光。
他閉著眼,呼吸緩慢而均勻。
掌心裡躺著最後一枚培元丹。
藥丸表面光滑,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油脂光澤。
察覺時機成熟,他沒有猶豫,將藥丸送入口中,合上嘴,用舌尖壓住,等它慢慢化開。
藥力在舌尖化開時是苦的,帶著一股土腥味。
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隨即在丹田位置散開,化作一股熱流,順著經脈流轉。
像一條溫熱的溪流,沖刷著早已鬆動的瓶頸。
陳遠舟能感覺到那扇關隘在顫動。
從內部湧出一股悶悶的搏動,像被封了很久的東西在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門板。
他穩住呼吸,沒有讓藥力一次性涌過去。
引導它分作三股,從三條不同的經脈同時推向那道瓶頸。
前兩次衝擊,關隘紋絲不動。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把三股藥力合歸一脈,灌注全力。
轟的一聲。
體內炸開一陣沉悶的震顫,像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又像有什麼東西忽然通暢了。
他感覺到一陣眩暈,隨即是無比清澈的暢快。
這是歸港後第十一天的清晨。
第一縷晨光穿過竹葉,落在了他的臉上。
陳遠舟睜開眼,體內的靈力像一條被憋了太久的河,終於衝破那道關口,轟然流轉。
鍊氣四層。
靈力總量幾乎是三層時的兩倍。
經脈中的靈力流速明顯加快,像一條原本細窄的溪流忽然拓寬了河道。
他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覺到力量在指節間涌動,比之前更緊實,更飽滿。
他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在晨光里凝成一道白霧,是體內雜質隨吐納排出的跡象。
屋角的紅葉竹無風自動,葉片泛著微微的紅光,似有感應。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
關節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一股充沛的生命活力在這具僵坐已久的身體裡重新甦醒。
他沒有急著去做別的事。
突破後靈力充裕,正好拿來重新梳理水鏡術。
陳遠舟花了半天時間,從最基礎的凝聚開始,一步步構建術法結構。
第一天下午,他凝聚出的水鏡已經能維持十五息以上。
第二天清晨,他再次站在竹林空地上。
晨光透過竹葉灑下來。
陳遠舟抬起右手,靈力從掌心湧出,順著術法的結構緩緩鋪展。
一面完整且如水面般光滑的靈鏡,在他身前靜靜懸浮。
他盯著它看了幾息。
鏡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清晰如同真正的鏡子。
陳遠舟心念一動,鏡面碎裂成水花消散,水珠砸落在竹葉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成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還殘留著一絲水汽,涼涼的,轉瞬就幹了。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鎖水澤方向。
那片水霧籠罩的地方,比一周前似乎近了一些。
接下來的七天,陳遠舟幾乎每一個可用的白天都在鎖水澤度過。
他不再只滿足於誘餌捕魚。
晨霧中,小漁船無聲地滑過淺水區,船底擦著水草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一條青紋蛇從水草間游過,灰青色的蛇身在水面上拉出兩道細長的波痕。
陳遠舟半蹲在船頭,短刀已經在手。
他沒有催動弱點洞察,只憑肉眼鎖定蛇身中段三分之二的位置。
船向前漂,蛇往前游,兩秒鐘後,蛇身一彎,正要從一塊浮木下鑽過去。
他手腕一沉,刀先一步釘入水面,刀尖從蛇身側面斜插進去,準確地切斷蛇脊。
水花炸開,蛇身抽搐著捲起來,劈里啪啦拍著水面,又漸漸不動了。
他把蛇挑上船,摘膽入桶。
視野角落閃過的字跡。
「擊殺一階下品妖獸·青紋蛇,水手經驗+15。」
黃昏,船靠岸。
船艙里躺著兩具妖獸屍體,一具青紋蛇、一具玄水蛇,都是一階下品的妖獸,個頭不是很大。
他蹲在岸邊,刀尖挑開蛇腹,指尖探入,勾出墨綠色的蛇膽,放入木盒。
動作乾淨利落,像拆解一件熟悉的物件。
蛇皮剝下來,捲成一筒,收好。
手指上沾著凝固的蛇血,他隨手在湖水裡涮了涮,又用布擦乾。
第三天,他又往中心水域靠了靠。
水色更深,水草稀少。
一頭一階中品的黑土蟾從近處泥中躍起,毒液噴向他的面門。
他只是目光一凝。
一面水鏡在他身前瞬間凝聚成形,鏡面光滑如水面。
毒液打在鏡面上,被反向彈回,濺了黑土蟾自己一身。
它發出一聲嘶啞的咕咕聲,前肢胡亂擦著被毒液糊住的眼睛。
陳遠舟趁它視線模糊的間隙,短刀直插毒囊基部的經脈節點。
刀尖沒入時,黑土蟾的皮膚表面炸開一層細密的疙瘩,隨即整隻蟾身劇烈一顫,不動了。
擊殺。
面板反饋再次浮現,和前兩次不同:
「擊殺一階中品妖獸·黑土蟾,水手經驗+25。血飲觸發:肉身強度+0.2。」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還殘留著水鏡碎裂後的一絲水汽。
現在他的水鏡術,能擋一擊,可以爭取到一息的空檔時間。
而就是這一息,把局面徹底翻轉了。
這樣的戰鬥,後面幾天越來越頻繁。
第十五天,水澤里起了大霧。
他沒有出船,一個人在屋裡打坐,鞏固四層初期的靈力運轉。
第十六天,天晴。
他繼續進澤。
這一次沒有碰到合適的妖獸,只撈了幾條靈魚,有些無趣。
他在船板上練了一遍水鏡術,又練了一會兒刀。
刀光映著水光,像一條在船頭跳動的銀線。
第十七天清晨,他蹲在岸邊殺魚。
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皺眉,一條青尾魚從下刀到清理乾淨,只用了往常一半的時間。
他抬頭看了一眼水澤深處,忽然站起身。
他想起距離舅舅上次出來,又過了三天。
傍晚上岸,他又來到那塊石頭旁,等了差不多一個時辰。
天黑下來時,洪山從深處走出來。
衣擺上又添了一道口子,但整個人卻帶著點發現解決事情眉目的喜色。
他看到陳遠舟,遠遠地招了下手,沒有走過來,聲音隔著水面傳過來:
「找到一窩幼崽的爪印了,但沒見到母獸。還要再探。」
陳遠舟點了點頭。
舅舅轉身又沒入蘆葦叢中,像一隻疲倦的灰鶴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頭把今天獵到的蛇皮裹好,收進布袋。
第十八天,狩獵收穫更少。
幾條魚,一隻沒了毒囊的黑土蟾。
他有些心不在焉,總是不自覺地往那條幽深的水道看。
水面起風了,吹得他衣擺翻卷,遠處的蘆葦彎成一片。
他想起表妹那張瘦削的臉,想起舅舅袖口那道結痂的血痕。
他低下頭,把刀插回腰間,把腰帶收緊了一扣。
第十九天傍晚。
洪山從蘆葦叢中出來時,腰間的刀還在鞘里,但渾身濕透,褲管上全是泥漿。
他走到陳遠舟面前站定,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巢穴找到了。母獸的位置也鎖定了。」
陳遠舟看著他,等下文。
洪山彎腰在淺水裡洗了洗手,水從他的指縫裡流下來,帶著淡淡的泥色。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過我探過了,母獸的實力,大概是鍊氣八層作用,在一階妖獸里已經算是難纏的了。我正面很難拿下。」
他頓了頓,把刀柄上的泥水擦乾,「來硬的肯定不行。我要先想別的辦法。」
陳遠舟點頭,沒有多問。
可能是大半個月都待在水澤未曾回家的緣故,他聞得到舅舅身上那股從深處帶來的水腥味。
又冷又重,像從另一個世界裡撈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