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裡,亥時剛過,四條人影在鎖水澤入口的淺灘邊碰了頭。
兩條舊漁船一前一後,貼著蘆葦盪外沿滑行。
洪山與陳遠舟一條,老趙與鄭墨另一條。
船槳入水極輕,槳葉斜切下去,只帶起極少的聲響。
四下無風,空氣里瀰漫著濕冷的草根味,像被水泡了整整一個季。
越往深處,蟲鳴越稀。
起先還有零星的草蟲在蘆葦間叫兩下,後來徹底沒了。
船底偶爾咯地蹭過水底的枯枝,那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水面上也不時泛起極小的波紋,一圈一圈,像有東西從船底滑過又沉下去。
陳遠舟低聲問了句,被洪山一個噤聲手勢壓住了。
大約兩刻鐘後,洪山收槳。
船頭鑽進一片密密匝匝的蘆葦叢,停在一處被垂下的葦葉完全遮蔽的淺灣里。
兩條船並排藏好,船身在葦葉的陰影下幾乎看不出輪廓。
洪山壓低聲音:
「到了。這片蘆葦外圍就是赤紋水貂的活動區域。再往前船進不去了,得走路。」
四人依次下船。
腳剛踩進淺水,陳遠舟就感覺到一股刺骨的涼意從腳踝躥上來,浸透鞋面,順著小腿往上爬。
水底是鬆軟的淤泥,每走一步都要稍微用力拔一下腳,才能繼續前行。
他壓低重心,腳步儘量放輕,但淤泥被踩動時還是會發出咕嘰的細微聲響。
此時洪山在前,老趙和鄭墨分居兩側,陳遠舟跟在最後,腳底儘量落在前人踩過的凹陷處。
四人貼著蘆葦叢的根部,彎著腰前進,身形被葦影遮住大半。
月光從雲縫間漏下來,把四人的影子投在淺灘水面。
又細又長,像幾條隨風晃動的水蛇。
葦葉掃過臉頰,割出細密的刺痛。
走了約莫小半炷香,洪山忽然蹲下,抬起的右手在空中壓了壓。
眾人同時伏低,動作整齊得幾乎沒有發出額外的聲響。
陳遠舟透過密密匝匝的葦莖縫隙,朝前方看去。
前面不遠是一片半乾的開闊淺灘。
水色比來路淺了許多,月光照下來,能看清灘涂上的水痕和泥紋。
淺灘盡頭是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下有一處被水草半遮半掩的凹陷,缺口處有細碎的草莖和茸毛碎屑。
那便是巢穴了,赤紋水貂的巢穴。
「這片灘地就是它的獵場。」
洪山的聲音低得幾乎貼地,「母貂就在附近,先觀察,別動。」
四人伏在蘆葦後,屏息望去。
此時月光明了些,從雲層邊緣漏下一道白亮的光,鋪在淺灘水面上。
一隻白鷺正立在離他們約五六丈遠的水中,單腿站著。
脖子縮成一道彎鉤,細長的喙尖朝著水面,像是在等魚。
它站得很直,只有尾羽偶爾輕輕晃一下,像是在感受水流的細微變化。
陳遠舟瞅了一會兒,目光從白鷺身上移開,掃向它前方的水面。
起初什麼都沒看到,只有月光在淺水上映出的碎光。
然後才發現,水面下有一道極淡的暗色影子緩緩移動。
不仔細看,會以為是一截漂在水底的枯枝,或者是一團隨波逐流的水草。
那隻赤紋水貂此刻正立在淺水中。
從它浮出水面的部分看,身形足有五尺長。
自鼻尖到尾梢都覆蓋著一層油亮的赤紅色短毛,背脊在月光下像一層流動的暗紅水光。
它半沉在水中,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雙豎起的耳朵,緩緩向白鷺的方向移動。
而此時的白鷺則渾然不覺,縮著脖子,一雙眼盯著水面,還在等它的魚。
等靠近到足夠近的距離之後,赤紋水貂慢慢沉入水中,像一團被水吞沒的影子。
水面只翻了一個極細的泡。
那道暗紅色的影子從水面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圈極輕微的漣漪,在月光下緩緩散開。
大約過了五息,幾丈外的水面忽然炸開!
赤紋水貂從水底暴起,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過程,像一支暗紅色的箭從水下射出來。
一口咬住白鷺的頸項。
白鷺連一聲哀鳴都沒來得及發出,翅膀只撲騰了一下,就被那股衝力拖入水中。
四人伏在蘆葦後,看得清清楚楚。
那白鷺被拖下水後,水面又劇烈地翻了幾滾,然後迅速平靜下來。
只剩幾圈水環帶著紛飛的白羽往外散開。
老趙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這東西……比我預想的要快一點。」
鄭墨沒作聲,但握著分水刺的手動了動,指節無意識地收緊。
陳遠舟的呼吸慢了半拍,肩胛骨貼著泥地,感覺鞋尖陷在濕泥里,冰涼冰涼的。
洪山早先就對這赤紋水貂有足夠的觀察,此刻並不接話。
他的目光從赤紋水貂身上移開,轉向不遠處。
那裡,兩隻幼崽正從一叢水草後鑽出來,一顛一顛地朝母貂跑去。
幼崽體型小得多,約莫小臂長短,皮毛是淺些的橘紅色,在月光下像兩團跳動的火苗。
老趙也注意到了那兩隻幼崽的到來,他眨了眨眼。
再開口,聲音里多了一點壓不住的興奮:「居然有兩隻幼崽。老洪,你這回發了呀!」
他興奮的原因不難理解。
赤紋水貂的幼崽,培養好了甚至有機會晉升二階,擁有媲美築基的戰力。
是極珍貴的靈寵,市面上一直不便宜。
而眼下,有整整兩隻。
洪山的神情並未出現多大變化,他抬起頭來,目光在兩隻幼崽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母貂那邊。
片刻後,他低聲說:
「我就準備抓一隻。
全抓了,這水貂估計會發狂,死命追著我們不放。
到時候不好脫身,也容易出意外。」
老趙一愣,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再勸兩句。
但看了看洪山的臉色,又見一邊的鄭墨只是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便將口中的言語壓了回去,轉而嘖聲道:「這倒也是。唉,只是兩隻幼崽……」
他嘴裡還念念叨叨的,顯然心思還在那兩隻「移動的靈石」上轉。
陳遠舟注意到,自家舅舅帶來的籠子只有一隻。
他想起出發前滿桌子攤開的裝備。
洪山一定很早就打算好了,只取一隻是最穩妥的選擇。
為了順利換取青霜果,救治自己的女兒,他是真不想多生事端,寧願放棄那天大的利益。
「你是真捨得啊。」老趙又低聲感慨了一句。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母貂身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陳遠舟看見他袖口下的手指慢慢握緊。
顯然心裡其實並不似表面般平靜。
放棄一隻幼崽,就是放棄半筆橫財。
但對他來說,青霜果面前,別的都次要。
四人在蘆葦後安安靜靜地又等了一會兒。
母貂吃完白鷺,正懶洋洋地趴在淺水邊,一隻爪子按住一隻幼崽,一下一下地舔著毛皮。
那畫面落在陳遠舟眼裡,讓他有一瞬間想起魚塘邊陳遠石蹲著餵魚的模樣。
觀察夠了,洪山打了個手勢,四人開始往後退。
泥土吸住鞋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腳,發出極細微的噗聲。
他們退回百餘步外的水燭叢中,重新蹲下來,壓著嗓子核對細節。
洪山折了根草杆,在泥地上畫了幾道:
「南側下風口投餌,把母的引過去。
我和老趙過去截它,鄭墨繞北面斷土坎,封它回援的近路。
遠舟,等我們接上了,你就從西邊斷葦後摸向巢穴。」
他抬起頭,看向陳遠舟:「抓一隻就跑。另一隻別管。」
陳遠舟點頭。
「記住,這畜生再凶,也就一條。我們三人纏得住。你只要跑得夠快,這一趟就成。」
他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說的很重。
陳遠舟覺得,此刻的洪山不像是在交代計劃,更像是在對自己說的。
別慌。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