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血帆盜秦牛
青鯧島北部,趙家議事堂。
堂中陳設皆由靈礦粗石打磨而成。
四壁泛著暗沉沉的鐵黑色澤,石面上深淺不一的鑿痕像礦鎬敲出的痕跡。
堂上不點香爐,只在四角各放著一盞地火燈.
燈中火苗區別於尋常燈盞,並不依靠煤油或是白蠟引燃,而是從地下引來的地火精氣。
暗紅色的光像呼吸一樣明明滅滅,把在座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投在粗糲的石壁上,像一群無聲的鬼魅。
室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石味。
那是火紋桐的氣息。
趙家世代依附赤鐵礦脈,連議事堂都選在礦脈地火最盛之處。
這種氣息,趙家人聞了幾輩子,早已習慣。
但此刻坐在這間堂中的每一個人,都覺得那味道比往日更嗆人了一些。
趙文淵坐在主位上,將一封信箋放在桌上。
他沒有急著開口。
信紙落在粗石桌面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手指定住了,像那薄薄一頁紙壓住了整個議事堂的空氣。
「玉竹陳家嫡脈,陳啟明送來的。」
趙文淵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傳遍了堂中每個角落,「關於赤鐵礦脈份額的商議內容。諸位先看看。」
信箋被傳下去。
第一個接過去的長老只掃了兩眼,臉上的血色便涌了上來。
他嘴唇顫抖了一下,強忍著沒有出聲。
第二個看信的人,是趙家資格最老的一位長老,鬚髮半白,眼神渾濁。
讀到其中某一段時,他的手指忽然用了幾分力,信紙被捏出一道褶皺。
然後那封信傳回了桌上。
堂中沉默了片刻,像暴風雨前最安靜的海面。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書庫多,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任你選 】
「啪!」
一位長老拍案而起。
他手上帶著暗紅色的火靈氣,一掌拍下,實心石桌邊緣都進出幾粒碎屑。
那聲音在堂中嗡嗡迴蕩,震得地火燈的火苗都晃了三晃。
「陳啟明那小兔崽子,越來越過分了!」
他鬚髮皆張,聲音里壓著真真切切的暴怒,「赤鐵礦脈本就是我家赤紋桐聚集地火派生出來的資源,不過是靠近了些他玉竹陳家的地界。
祖上定契時,礦脈與陳家無關,這是鐵證如山的事實。
以前分他一成,還是看在大家同為島內築基家族的份上。
現在他一張紙就要拿走三成份額,這跟搶有什麼區別!」
「就因為他陳家那兩位老祖,這些年修為又有精進。」
旁邊一位中年長老面色陰沉地接話,「錢、秦兩家都不敢搭腔,他自然得寸進尺。」
堂中的議論聲像被點著的引線,滋滋地燒起來。
有人在低聲咒罵,有人在搖頭嘆氣,有人只是沉默地盯著桌面,像要從那些粗石紋路里找一個答案。
趙文淵沒有阻止,他靠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塊赤紅色的礦石。
拇指緩緩擦過石面,一明一暗的地火燈光照得他半張臉隱在陰影里。
「不光是礦脈。」
又一位長老沉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海風的咸澀,「前些日子,看顧咱家火紋養殖漁場的明雲,向我上報。
說是附近出現了玉竹陳家的黑玉號,強撈了我們不少靈魚。
那片漁場我們經營了五六十年,投進去的陣法維護費用、餌料、人力,數不清了。
當時收到陣法示警的明雲上前理論,對方卻是理也不理,徑直在那漁場裡停了兩個時辰,撈完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落得極重:「陳家那幾位老祖雖未表態,但他們家獵妖船所作所為,再結合陳啟明近些日子在赤鐵礦脈上的施壓,若沒有族中老輩默許,他又如何敢如此囂張?」
「築基境老祖不會為這種小事開口。」
有人低聲說,「可他們此番蠻橫舉動,絲毫不把我們火桐趙家放在眼裡,這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態度。」
趙文淵抬起手,壓下滿堂議論。
他環視四周,將那塊赤紅色礦石放回桌面。
礦石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在信紙旁邊,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的聲音異常低沉:「陳家勢力壓過咱們。
島上錢、秦兩家又在和稀泥,指望他們開口主持公道,是沒指望了。
再這麼下去,我們趙家便要被那玉竹陳家一步一步吞干抹淨。」
堂中靜了下來。
地火燈里的火苗寂靜地舔著燈壁,將眾人的影子照得一陣明一陣暗。
「那依家主之意,該當如何?」老長老開口,聲音沙啞。
趙文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以青鯧島為中心,向四周海域擴散繪製的海圖前。
那海圖繪製得極為詳盡。
島嶼輪廓、暗礁分布、洋流走向、靈脈延伸,都用不同的墨色標註出來。
這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繁雜數據,都是火桐趙家用人命一點一點探索出來的。
趙文淵的目光在近海區域逡巡片刻,然後抬起手,指尖划過一條早已廢棄的航線。
那航線上標註著「危險」「妖獸出沒」等字樣,墨色已經發舊。
指尖最終停在航線盡頭。
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位置,標記著一個地名。
【外海·沉舟礁】。
「秦牛。」他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然後這句話就像一塊冰掉進了滾水裡。
幾位長老的面色在暗紅色的燈火中變了變,有人身子微微後仰,有人攥緊了扶手。
秦牛這個名字,對趙家諸位長老而言並不陌生。
他是血帆盜首領,原本是「隱蘭」秦家的一個支脈子弟。
與主脈有隙,某次出海獵妖時,巧得機緣獲得一隻蘊含道韻的血蟬,從此改換功法,修習血蟬噬元訣。
後來在一次出海時,他竟是直接叛出秦家,帶著那條船和船上的幾個人,干起了劫掠海盜的行當。
秦家霧隱蘭側重隱匿,鐫刻在獵妖船上的陣法也是這種路子。
秦牛叛逃時,連同負責陣法維護保養的隨船陣法師一併策反了。
所以血帆盜神出鬼沒,極難追索,像一片貼在海面上滑行的暗影。
今天在東邊劫了一條貨船,明天在西邊鑿穿一艘商船。
等各家反應過來組織船隊追剿時,他們往往已經沉入海霧裡,連影子都撈不著。
靠著劫掠過往商船,他漸漸成了氣候。
當初聽聞秦牛叛逃後,青鯧島「隱蘭」秦家花了大力氣,派出數艘獵妖船追索。
那一次圍剿的聲勢極大,秦家幾乎把家底都翻了出來。
結果不僅沒有成功,反被他設伏反殺了一條獵妖船,又擊沉了一艘。
秦家原本正盛的氣焰,被那一仗硬生生掐斷了一截,元氣大傷,好幾年沒有緩過勁來o
直到後來商道航線受影響過重,島上諸家不堪其擾,被迫聯合起來剿匪,秦家一位築基老祖甚至親自出了海,才將血帆盜猖獗的勢頭澆滅。
相傳秦牛自那一戰後,負傷遠遁外海,從此再沒有在青鯧海域露過面。
一晃多年,許多人都以為他已經死在外海某座無名荒島上了。
卻沒想,被趙文淵得了蹤跡。
「他在外海的這幾年,應當已經攢夠了本錢。我們可以找他回來。」
議事堂主位上,趙家家主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一靜。
幾位長老面色各異,有人微微色變,有人面露掙扎,有人只是死死盯著海圖上那個標記,像要把那個名字從圖上看穿。
「秦牛————血帆盜?」老長老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猶豫,平日裡在族堂上說一不二的威嚴,此刻都收斂了起來,「那群人不好控制。到時候怕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那秦牛叛出秦家時,才不過鍊氣八層,就能讓秦家艦隊損失慘重。」
另一位長老跟著附和,聲音透著明顯的忌憚,「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他如今的實力只怕更甚從前。跟他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啊。」
在場眾人抗拒的態度表現的很明顯,但趙文淵沒有急著反駁。
既然選擇在議事堂上提出這個決議,他顯然是已經將這些顧慮翻來覆去想過了。
沉默片刻後,他言語溫吞,只是一條一條慢慢解釋。
「論及出海貿易的商船,還有那些獵妖船,咱家連島上另外三家的零頭都比不上。」
他緩緩說,聲音像是從地火深處烤出來的,「到時候血帆盜猖獗,受影響最大的絕不是我們。」
「就算航線斷了,咱們大不了捨去近海區域的養殖漁場。
只要這幾條礦脈還在,火紋桐還在,就足夠養活趙家了。
各家都有築基老祖守著,難道那血帆賊還敢強攻青鯧島不成?」
他頓了頓,目光慢慢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們趙家修行的根基始終要歸於島上的火紋桐,海域探索這一塊,雙輸,總好過單贏。」
這句「雙輸總好過單贏」一出,堂中再無人說話。
近幾年,青鯧島四家外海開拓進度不一,由此漸漸拉開實力差距。
而只要將航路斬斷,僅依靠本土資源發展,各家便又能回歸均值。
甚至於,憑藉著火紋桐獨樹一幟地,對礦脈浸染演化的功效,趙家說不定還能重新獲得優勢,占據上風。
良久,有人低聲道了一句:「只是————此事若走漏了風聲————」
「所以要用明火的船隊。」
趙文淵轉回身來,將那封信從桌上拿起,一下一下折起來,「明火常走的貨船,在近海走得不算勤,不引人注目。至於秦牛那邊,也並非要在島上傳書。」
將折好的信紙收進袖中,這位趙姓家主面上不動聲色:「傳訊給明火,讓他親自去外海走一趟。具體在何處接頭,我自會安排。若無異議,就都散了吧。」
眾人默然,紛紛起身。
椅腿刮過石面的聲音在靜寂中格外刺耳,很快又消散在腳步聲里。
堂中只剩下趙文淵一人。
地火燈的火苗又跳了跳。
他站在那盞燈前,看著牆上的青鯧島海圖,良久,伸手在火苗上方虛虛烤了一下掌心。
海圖上的紅色線條與燈火融為一體,像某種未知的脈絡在他指下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