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交易
數日後。
夜色壓著海面。
一艘小篷船繞過礁群,靠上了血蟬號。
趙明火站在船頭,深紅色的靈錦衣袍被海風吹得貼住身形。
他腰間佩著一柄赤鞘法劍,劍穗上繫著火紋結,烙著趙家祖傳的印記。
小篷船靠上血蟬號船舷時,他停頓了片刻。
像是清除了心底的最後一絲猶豫,才縱身躍了上去。
忠叔跟在他身後。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衣。
腳上踩著一雙軟底草鞋,在顛簸的甲板上卻站得比誰都穩。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多言,只是隨著趙明火朝艙內走去。
血蟬號比墨竹號窄長,吃水淺,船身覆蓋著暗紅色的塗層。
長久靜泊在水面上,如同皮膚上一塊乾涸多年的血痂。
此時距離火桐趙家展開的那場議事會議已過去數天。
趙明火尊奉家族御令踏上這條船的時候,最先注意到的是甲板上的東西。
蟬蛻。
細小的空殼散落在甲板各處。
有的只有拇指大小,半透明的殼微微張著口;有的足有拳頭大,表面泛著暗紅色的紋路。
被風一吹,在燈影里輕輕顫動,發出極細微的喀啦聲。
腳下踩過一片。
那東西脆得像薄瓷,碎裂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卻讓趙明火後頸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進到船艙內部,才發現裡面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香。
聞著像是海風混著某種靈植蒸煮過後的焦甜味,透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
矮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壺酒。
菜色簡單,酒壺是陶製的,壺口缺了一小塊。
秦牛坐在靠窗的位置,歪著身子,右肘撐在桌沿上。
他身材瘦高,皮膚黝黑,面容似一塊被風沙磨過無數遍的老牛皮,眉眼間有一股松垮垮的笑意。
左頰有一道極深的舊疤,從顴骨一直劃到下頜。
像被人用刀把那張臉劈開又縫上,縫得潦草。
值得注意的是,他虎口處嵌著一隻血紅小蟲。
半個身子沒入皮肉,只露出薄薄的翅鞘,在夜風裡輕顫,如同一顆跳動的血痣。
進來的二人目光情不自禁地往那蟲子上掃了一眼。
依據家族給出的情報,那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血蟬了。
「趙公子,嘗嘗。」
落座後,秦牛頗為熱心地給趙明火倒了杯酒。
陶壺嘴裡的酒液落進杯中,聲音在安靜的艙內格外清晰,「這是外海瓊葉島上釀的靈果酒,不值什麼錢,但味道不錯。」
出于謹慎考慮,趙明火沒有碰那杯酒,只是開口直言道:「秦頭領應該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秦牛嘿然一笑,也不強勸,放下酒壺。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轉動著看了看,慢慢飲盡,才說:「趙家主那封信,我收到了。說吧,要對付誰?」
「陳家近期出海的獵妖船,或者來往貿易的商船。只要是玉竹陳家的,都行。」
秦牛沒有立刻答應。
他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幾口。
眼睛眯起來,像在品味菜的味道,又像在掂量這筆買賣的分量。
「襲擊陳家的船?那可不比打劫過路商船。
陳家在青鯧島上的實力可不弱,船上都是有修為的水手,獵妖船上還配著陣法和靈石炮。」
他放下筷子,聲音拖得慢悠悠的,「趙公子,這活兒,不輕啊。」
趙明火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此事若成,我趙家會提供一批火紋桐的枝幹,供你的寶蟬食用。」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心口一陣抽緊。
火紋桐是趙家的傳道靈植,與祖祠根基相連。
每年修剪下來的枝幹本就不多,還要分出一批,派發給族中子弟,用作《火紋熔岳經》的修行供養。
家主許諾給這群血帆盜的靈植枝幹,份量不少。
對在外海經營著商船的趙明火來說,更是有割肉之痛。
但家族眼下這局面,已經是容不得他們考慮更多了。
而這邊,秦牛聽到「火紋桐「三個字,神色出現明顯的異動。
就連虎口處那枚血蟬,也似有所感應,忽然輕輕振動起翅膀。
他笑了笑,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幾分:「道韻靈植————這可不是什麼普通貨色。趙公子果然是誠心做買賣的人。」
感慨似的說了這麼一句之後,秦牛抬起右手,將虎口處那枚血蟬的觸鬚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漫不經心地問:「趙公子,你知道我這血蟬噬元訣,是怎麼來的嗎?」
趙明火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提起這個,只是搖頭。
「不是什麼好來路。
當年我還是秦家支脈子弟時,隨船出海,遇到一條擱淺的古舟。
舟上沒人,只餘一位老修士的乾屍,懷裡抱著一隻蟬蛻。
那蟬蛻里,就是我這頭血蟬的母體。老修士身邊抄錄著一卷功法,正是血蟬元訣。
原來他與我一般,也被族中欺壓,無法出頭,才想借邪功翻盤。
可惜,還沒參透就已經死了。
這等涉及修行的隱秘之事,秦牛卻是用一種平平淡淡的語氣突然給說出來了。
趙明火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這血蟬噬元訣,說白了,就是以蟲噬靈。」
秦牛伸手,從桌下取出一個小小的竹簍,掀開蓋子,裡面是十幾隻螞蟻大小的血紅色
幼蟲,「它不挑食,什麼靈力都能吃。修士也好,妖獸的血肉也罷,甚至靈石里的靈氣,都吞得下。」
「但這東西養到後面,有個頂頂要緊的需求。」
他捏起一隻幼蟲,送到趙明火面前,「它得吃道韻靈植。普通的靈植吃再多,都只夠果腹。
想要滋養血脈,晉升靈蟲的等階,得有道韻才行。」
秦牛盯著自己指間那隻蠕動的小東西,語氣有些意味深長:「我們的功法路子,和你們這些以靈植為根的家族功法不同。
你們靠靈植悟道,功法修行處處離不開道韻靈植支撐。
一旦靈植受損,根基本就動搖。
而我這血蟬噬元訣,雖也是靠吞噬靈植維生,卻是以蟲代根,蟲吞靈植,供養己身。
若中途停下投喂,它能把我一身血蟬噬元訣修行出的靈力氣血都給吸食乾淨,如同那古舟上的乾屍一般。」
趙明火沉默著聽完,好一會兒才開口:「秦頭領,是要我趙家的火紋桐作長效投餵?
」
秦牛大笑,拍了拍那裝滿血蟬幼蟲的竹簍:「趙公子是聰明人。我這滿船上下,個個都養著血蟬子蠱。
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餵它們吃東西。
你趙家的火紋桐,二階下品,道韻濃厚。
即便只是傳道靈植的枝幹,吃一頓也能頂普通靈植好幾天。
這買賣,對你我只是順水推舟,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