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改換功法
趙明火眉頭緊皺。
對方話里的意思,他當然明白。
這世上現行的修行功法大都由傳道靈植演化而來。
一個個修仙家族或是宗門都依託於對應的靈植建立勢力,由其過濾吐納的靈氣來修行o
但是還有少部分極為特殊的修行功法,是依靠染有道韻的靈蟲演化而來。
而這些特殊的靈蟲,專靠噬咬傳道靈植來進階。
修行這類功法的人不似靈植勢力那般,有固定的疆域根基要守。
來去如風,往往會發展成劫掠各家的盜匪巨寇。
趙家既然提出了火紋桐這等高階傳道靈植材料,作為交易的籌碼,那麼對方大概率會同意。
並且必然會採取相應措施,確保最後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因為那是血蟬存活下去的命脈。
趙明火在拜別家主前,已經聽長老們詳說過這些。
但此刻故事的發展,已經有點超出臨行前的預計。
對方身為一群盜匪,居然不想著做一錘子買賣,而是妄圖與他火紋桐趙家建立長效聯繫。
不過只是在心中遲疑了一會兒,趙明火就一口應下。
不怕對方有需求,就怕這群人什麼都不要。
血帆盜重返青鯧海域之後,島內局勢必然會出現劇烈變化。
分階段提供傳道靈植的產出材料,也更方便趙家拿捏這群血帆盜,以便後續順應局勢提出不同的要求。
而這邊,秦牛見對方欣然同意後,接著就是話鋒一轉,撓了撓下巴:「既然是長期買賣,總得有個聯絡人。
趙公子你回島之後,趙家總得留個大活人在我這兒。
免得哪天買賣斷了,我連個傳話的人都找不到。」
趙明火也不是第一次代表家族出面,對這種事自有一套體系流程應對,因此只是沉聲道:「此事我回族中後,自會另派一名得力管事過來,替秦頭領打點兩邊的消息。」
秦牛聞言,忽然不說話了。
他低頭給自己續了杯酒,慢慢飲盡。
酒碗在桌上輕輕一頓,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悶響。
那聲音落在趙明火耳中,卻像是一種局勢轉變的訊號。
他微微皺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秦牛抬頭,幽幽道:「趙公子,我血帆盜也不是什麼廢物都收的。留人質,總得留個有用的。
真找個廢物過來,我還得管飯。」
這位血帆盜的頭領這樣說著,目光越過趙明火肩頭,落在他身後。
「我瞧你家這老頭就不錯。鍊氣九層,少見。就他吧。」
艙內的空氣像是突然變稠了。
趙明火臉色猛地沉下來:「忠叔是我家中長輩指派給我的護衛,從小看著我長大。
秦頭領要留人,留旁人便是,何必強人所難!」
「強人所難?」秦牛笑了。
他緩緩站起身。
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懶散。
但就在他站直的一瞬間,一股極其厚重的靈力壓迫感如開閘般傾瀉而出,朝趙明火兜頭罩下。
趙明火只覺得自己像被人按進了海底,四肢都重了三分,肩頭仿佛憑空壓了一塊礁石o
他咬著牙沒有後退,但按在膝上的手指已經骨節作響。
「趙公子,你火桐趙家如今是什麼光景,還用我攤開來說?」
到這一刻才展現惡匪本色的秦牛繞過桌子,走得不急不慢。
每一步卻都像踩在趙明火的呼吸上。
「收到你們趙文淵的來信後,我也悄悄派人回去探查過一番。
沒想到這麼些年過去,青鯧島格局真是一點都沒變。
還是你們四家占著各處資源在內鬥。
現在的局勢是玉竹陳家那邊步步緊逼,其餘兩家隔岸觀火。
趙家能撐到幾時,你心裡比我清楚。」
他停在趙明火身前三步之處,雙手負後,微微俯身:「我留個老僕在這兒,是讓你們放心。我秦牛既然收了趙家的火紋桐,就會替趙家做事。
可要是連個人都不肯留,那咱們的交易,又拿什麼做憑?」
趙明火的額角滲出冷汗。
他能感覺到那股靈壓從四面八方擠過來,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不斷收緊的籠子。
但他的腰板依然努力挺得筆直,手掌慢慢移向腰間法劍,指尖觸到了冰涼的劍柄。
趙明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忠叔是自小看顧我長大的,與血脈親人無異!秦頭領,莫要欺人太甚!」
瞧著對方負隅頑抗的姿態,秦牛沒有動怒。
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忽然他探手入袖,兩指一彈。
一枚通體赤紅的血蟬脫手而出,在空中划過一道幾平看不見的弧線,穩穩懸停在趙明火面前。
蟬翼急速振動,看不見影,只發出一種極細極細的嗡鳴,像用鋼針輕掃耳膜。
與此同時,秦牛周身氣勢再無保留。
鍊氣九層巔峰的修為沉甸甸地壓下來,整條血蟬號都像是往下一陷。
趙明火的膝蓋發出極輕的咯吱聲,骨關節在顫動。
他撐住了,沒有跪下去,但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往外滲,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趙公子,既然不願那老頭留下來,要不你就親自留下來吧。」
秦牛的聲音近在咫尺,「接了這血蟬,就是把我當自己人。不接————」
他沒說下去。
渾身的殺意從這積年悍匪中爬出,如惡鬼般向對方撲去。
那枚血蟬更是已經貼到趙明火的鼻尖前,振翅聲像一柄看不見的刀,在輕輕摩挲他的神經。
趙明火握劍的手在抖。
拔劍的勇氣在心裡此消彼長,這是他來之前萬萬沒有預料到的情形。
血帆賊向來實力兇悍,更別提秦牛當面,一旦拔劍,他倆幾乎必死無疑。
可若是就這麼忍下去吃一個大虧,他又實在不願意————
心裡反覆衡量的糾結讓時間過得格外漫長。
劍柄在趙明火掌心裡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握不住,又松不開。
艙內靜得只聽見血蟬振翅的嗡鳴。
就在這時,身後一直跟隨的老僕動了。
這位被趙明火稱為忠叔的老僕輕聲嘆了口氣。
他緩步上前,越過趙明火,走到那枚懸停的血蟬前。
灰布短衣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軟底草鞋踩在船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沒有看趙明火。
也沒有看秦牛。
只是極輕地欠了欠身:「既然秦頭領執意要老朽留下,那老朽應了便是。」
「忠叔!」
趙明火猛地站起,聲音都在發抖。
靈壓之下他雙腿發軟,卻硬是站了起來,眼圈泛紅。
忠叔仿若未聞,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根形狀別致的枝幹。
那枝幹通體赤褐,表面覆著細密的火焰狀紋理,隱隱有暗紅色的流光在髓心涌動,像凝固了的熔岩。
這是趙家傳道靈植生長出來的火紋桐枝幹,蘊含濃郁道韻,也是這老人平日修行的依憑。
此刻他將它托在掌心,細細打量了一眼。
乾瘦的手指在枝幹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告別一位幾十年的老友。
然後他不再猶豫,將枝幹橫在掌心,露在半空懸停的靈蟲面前。
那血蟬似被道韻氣息吸引,不等秦牛驅使,便直撲而下。
它鑽進枝幹,大口噬咬,吞咽的節奏幾乎能用肉眼看見。
不過幾息時間。
那根曾經數十年光景下來,依舊流光涌動的火紋桐枝幹,很快便從內里被蛀空,只剩下一層脆薄的空殼。
等血蟬鑽出時,通體赤紅更亮,翅翼邊緣泛著一層淡金色的紋路,竟然隱隱透出道韻。
忠叔將那枚血蟬托在掌心,最後看了一眼。
然後他閉上眼,就著一口長嘆,把它吞入腹中。
「忠叔!」
趙明火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撕出來的。
下一瞬,忠叔周身靈力劇烈翻湧。
皮膚之下,一道道血色紋路如蛛網般浮現,與他體內修行多年的《火紋熔岳經》法力
劇烈衝突。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絞殺、撕扯,像兩條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野蛇。
老人咬緊牙關,身軀繃如滿弓,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豆大的冷汗從他花白的鬢角滾下來。
片刻後,血光漸穩。
那股暴烈的波動慢慢平息,法力氣機緩緩轉變,終於帶上了幾分與往常不同的陰寒之意。
忠叔睜開眼,眼白中一道血紋緩緩隱去。
他抬起手,掌心靈力翻湧,一片血光浮現,暗紅色的光像被燙在掌紋里。
他望著那光芒,良久,只低聲道:「————成了。」
秦牛滿意地點頭,聲音裡帶著貨真價實的讚賞:「好。有魄力。」
趙明火雙目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像被人活活剜去一塊肉。
他頹然坐回椅中,兩手死死攥著膝上的衣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掌心裡傳來鈍痛,他卻沒有鬆開。
功法向來為修士修行根基,輕易轉修不得。
尤其是血蟬噬靈訣這種異類功法,幾無回頭的可能。
趙明火心裡明白,這件事已經無法挽回了。
相較於島上其他三家,火桐趙家的鍊氣九層修士本就稀缺。
忠叔卡在築基門檻已多年,年齡過大,築基無望,卻是趙明火這一房最可靠的武力底牌。
與其說是人仆,不如說是族裡見他在外海開拓業務,特調給他保衛安全的護衛。
沒曾想,這次卻陷在了這裡。
而做完這一切後,忠叔卻是走到趙明火身邊。
隔著半臂距離,抬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像過去十幾年一樣。
「明火少爺,回去吧。」
他低聲道,「族中還有用得著老奴的地方————老奴在哪裡都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老奴現在這身功法固然是系在血蟬上,這輩子都脫不了靈蟲的干係————但老奴的手,還是趙家的手。」
趙明火抬頭。
忠叔眼裡沒有半點哀求與怨懟,只有一種極淡極深的垂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練劍跌倒,這雙手也是這樣從背後伸過來,把他從泥里扶起來,再拍掉他膝蓋上的土。
秦牛將一隻新的血蟬放入木盒,推到趙明火桌前,仿佛只是贈他一樁微不足道的禮物:「趙公子,別擺這苦相嘛。這血蟬一旦轉修,確實是離了供養便活不長久。
但話說回來,你趙家只要還供著火紋桐,我秦牛就還認這門親家。
我又不讓他反出趙家,何必哭得跟生離死別一樣。」
趙明火冷笑了一聲。
他沒有去接那木盒,但也沒有再說出拒絕的話。
秦牛也不在意,只是又補了一句:「還有,別忘了我們的交易。每旬送一批火紋桐過來,至少三斤。
從外海折返回青鯧海域,這一路的航程可是不短,我的寶蟬到時要是餓了,可是會自顧去找吃食的。」
趙明火沉默半晌,最終咬牙道:「我趙家赤紋桐,生長至今已有四百八十七年!每年修剪下來的枝幹,足夠你用了!
你還是先想想怎麼對付陳家的人吧!」
秦牛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重新坐回窗邊,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飲盡。
血蟬號外,海風輕輕吹過。
半卷的帆面在夜色中微微鼓起,像巨獸在暗處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