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家屋後有一座小窯,是父親生前用來燒尋常瓦罐的。
窯不大,許久沒有開火,裡面還堆著幾塊沒有成形的泥坯。
景山點起油燈,坐在輪盤前,從泥缸里挖出一團凍得發硬的泥。
雙手按下去的剎那,熟悉的感覺再次出現。
掌根收力,拇指內壓,右手護住瓶腹,左手向上輕提。
輪盤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隻細頸陶瓶在他掌間緩緩成形。
景山停下輪盤,久久沒有動。
這隻瓶子的形制他從未學過,瓶腹薄厚均勻,頸口圓潤,泥壁上還留著幾道旋紋。
這是父親燒了一輩子窯,最後幾年才摸索出來的手法。
景山曾問過,父親只說他的手還不精,學了也做不成。
如今父親死去,這雙手卻會了。
天亮前,景山將陶瓶送入小窯,按照腦中熟悉的感覺調風和添炭,在最後一刻往火中撒入一把紅砂。
晨光從破窗照進來時,窯火漸熄,景山用鐵鉗夾出陶瓶。
瓶身呈淡青色,細小的赤紋沿著瓶腹盤旋,在晨光下隱隱發亮。
瓶口上方的空氣輕微扭曲,一縷山間游離的清靈之氣被赤紋緩慢牽引過來。
身後傳來拐杖落地的聲音,景和站在門口,顯然已經看了很久。
兄弟二人隔著尚未散去的窯煙對望。
景和的目光緩緩落在景山手裡的陶瓶上,「爹教你的?」
「爹沒教過我這些。」
「那你是怎麼學會的?」
「跟我來。」景山轉身往屋裡走。
陶罐仍放在床頭,蓋子歪斜著。景山取下蓋子,伸手撥開上層灰燼,卻沒有看見那枚黑塊。
他將灰倒在一張舊麻布上,結果灰里多了一小撮白色粉末。
景和蹲下身用手沾了一點,放在鼻下聞了聞,沒有古怪氣味。
「昨夜還在?」
「我看著它落回去的。」景山回想片刻,又說道,「灰氣進了我手裡以後它就裂了,那時光線暗,我沒細看。」
景和將白灰小心地攏到一起,「興許不是落回去了。」
兄弟二人對著地上的灰看了許久,外面傳來素娘喊吃飯的聲音。
景山將父親的骨灰重新裝回陶罐,連白灰也沒有落下。
陳氏已經坐在桌邊,她一夜未睡好,眼下泛青。
景烈正把稀粥往碗裡盛,見二人進來,開口便問,「那瓶子怎麼回事?」
陳氏看了幾眼淡青陶瓶,問,「誰燒的?」
「我。」
景烈笑了一聲,「你若有這手藝,爹也不至於罵你十幾年。」
景山沒有理他,只是從父親入廢窯說起,到暗紅火光、屍身焚盡後留下的黑塊、昨夜灰氣入體,一直說到清晨燒出這隻陶瓶。
他說得慢,有些地方還要停下來想一想。
屋裡漸漸沒了碗筷碰撞的聲音。
「你身上可有哪裡不舒服?」陳氏聽完後問道。
「沒有。」
「頭疼不疼?」
「不疼。」
「夜裡可曾夢見你爹?」
「也沒有。」
「那東西進了你身體以後,還在罐里嗎?」陳氏又問。
景和將那撮白灰的事情說了,也給出了自己的猜測。
屍體被廢窯的紅光焚化,留下的黑色硬塊里有著父親技藝,而大哥景山昨夜恰好傳承下來。
家裡眾人沉默了片刻。
景烈伸手拿起陶瓶,對著窗外照了照,「這是靈器?」
「算不上。」景山搖了搖頭,「趙家窯偶爾也燒過能聚靈氣的陶器,多半是土裡混了靈砂。這隻瓶子牽來的清氣太少,放在修士眼裡,未必值幾個錢。」
「總比尋常陶瓶值錢。」景烈敲了敲瓶腹,聲音清脆,「爹的本事都進了你腦子,往後多燒幾隻,家裡的債便有著落了。」
「我只知道該怎麼做,手還跟不上。」
「方才這只不是燒出來了?」
「有些地方是碰巧。」景山拿過陶瓶,指著瓶頸下方一道淺痕,「這裡收得慢,若窯火再烈半分,已經裂了。」
景烈聽不出其中差別,只覺得大哥又在猶豫,「能賣就行。」
「賣給誰?」景山看著他,「趙家燒了這麼多年窯,也只偶爾出一兩件帶靈氣的陶器。咱家突然拿出許多,你當旁人不會問?」
「總不能得了東西還不用。」景烈放下瓶子。
「要用。」景山想了想,「得慢慢來。」
陳氏看著長子,臉上沒有多少欣慰,反而更顯疲憊。
晏守成病重之後,家裡許多事情已由景山操持。只是過去上面還有父親,遇到拿不準的事,總能回家問一句。
從今日起,沒人能替他拿主意,甚至全家都要問他。
陳氏把自己的粥推給素娘一半,「先吃飯吧。」
飯後,景山又做了一隻瓶坯。
這一回,一家人都在小窯旁看著。
只是動作比清晨慢了許多,泥在輪盤上轉動時,景山知道每一步該做到什麼程度,雙手卻常常遲上一點。
瓶腹提到一半時,泥壁忽然向內塌了一小塊。
景山立刻停住輪盤,用指腹將塌陷處慢慢托回去。
「差點廢了。」景烈低聲說道。
「爹年輕時也常廢。」
景山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確實記得,但並非兒子站在旁邊看見的記憶。
是晏守成二十歲時,第一次獨自拉坯,因太過緊張將整團泥壓成爛餅。
也是三十歲那年,連燒壞五窯陶器,坐在門外一夜沒敢回家的羞慚。
這些事情都很模糊,景山只能觸到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他低下頭,繼續修補瓶坯。
第二隻瓶子燒出來時,已到午後。
它沒有第一隻好看,瓶身略厚,赤紋只成了一道,景山卻鬆了一口氣。
父親留下的經驗沒有消失,他仍知道哪裡做錯了,也知道下一次該怎樣改。
景和將兩隻陶瓶並排放好,從懷裡取出鎮上帳房丟掉的廢冊里拆下來的舊紙,寫下:
先父命燼傳於長兄後,黑燼化白灰。
長兄雖得制陶經驗,所知甚多,但手力未能盡合。
所得未因再制陶器而消退。
寫到這裡,景和停筆問道,「要不要寫命燼只能傳一次?」
「暫時別寫了。」景山想了想,「我們只知道爹留下的那枚沒了。」
景和點點頭,在後面添了一句:是否只能傳一人,待後驗。
陳氏坐在一旁,聽到這裡說道,「那團火還在山上?」
「在。」景烈說道,「我正想下午去取回來。」
「先去看看那火能不能移動。」景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