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娘最後才從屋裡出來。
她已經換了身新裁的衣裳,頭髮梳得整齊,離出嫁只剩兩日,手上還沾著給嫁妝木箱補漆的紅色。
景烈看她半晌,「真要嫁了?」
「你出去大半年,我還能一直等你?」
「小時候不是說以後不嫁人麼?」
「你小時候還說要去山裡當大王。」
景烈被堵得沒話,只好從藥簍里翻出一個小布包遞過去。
「給你的。」
素娘接過打開,裡面是一支青色木簪,手藝算不上好,邊緣還有些粗糙。
「你做的?」
「青石澗邊上有種香木。」景烈說道,「褚老頭說蟲不咬,放幾年也不爛。」
素娘低頭看了很久,「丑了些。」
「不要還我。」
「想得美。」素娘連忙把木簪收起來。
這天晚上,晏家難得吃了一頓肉。
吃到一半,何氏問起青石澗。
景烈沒有說太多修行上的事,只講藥田裡有種葉子碰一下便發麻的草,說褚老頭養了幾隻雞,其中一隻總往藥田裡鑽,被拔光了半邊尾巴。
這些事比鍊氣更容易聽懂。
素娘一邊吃飯一邊問,「修士也養雞?」
「怎麼不養?」
「我以為修士不用吃飯。」
「褚老頭一頓能吃兩大碗,比大哥胃口還好。」
眾人聽了,原本對「修行人」隔著雲霧的感覺,似乎也淡了些許。
飯後,兄弟三人進入前屋,將窯火從床下取了出來。
景烈已經有幾個月沒見過它,這次火尖轉向比離家前更加明顯。
「把手伸近些試試?」
景烈依言將手放到陶盞上方。
火苗突然長高了一寸,雖然沒有熱意,但景烈卻感覺到腹中幾縷剛剛養成的靈氣隨之而動。
他立即縮手,火苗也落回原樣。
「怎麼了?」景山往前邁了一步,半擋在兩者中間。
「丹田裡的氣動了。」
「被它吸走了?」
景烈閉目感受片刻,「沒有。」
「那是什麼?」
「不知道。」
景和提筆記下。
景烈又試了幾次,結果一樣。
只要他把手靠近,火苗便會稍稍長高,體內靈氣也會有所反應。
換景山上前,火只朝他偏,卻沒有長高。
景和自己試了一遍,變化更小。
「所以和修行有關。」景烈說道。
景和搖了搖頭,「只能說可能有關。」
「你怎麼什麼都不肯說死?」
「說錯了,後面的人會當真。」
景山盯著火看了一陣,「以後家裡若再有人能修,便知道了。」
第二日,晏家開始正式準備喜事。
院門上貼了紅紙,鄰里來幫忙蒸了幾籠饅頭,趙家窯場送來兩壇酒,鄭掌柜讓夥計帶了一對紅燭。
周家傍晚送來迎親帖,一切都按白石鎮尋常人家的規矩來。
素娘卻越來越少說話。
何氏替她梳頭時,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鏡里的人許久。
「嫂子。」
「嗯?」
「你當年嫁來的時候,怕不怕?」
「怕。」
「怕什麼?」
「什麼都怕。」何氏繼續替她把頭髮梳順,「怕你大哥脾氣不好,怕娘不喜歡我,怕吃不飽飯,怕回娘家時被人說過得不好。」
「後來呢?」素娘輕聲問。
「後來就忙忘了,生孩子,做飯,洗衣,想著今年冬天炭夠不夠。」何氏笑了笑,「日子一件一件壓上來,哪裡還顧得上天天害怕。」
素娘也笑了。
笑了一小會,就又不說話了。
何氏替她插上景烈送的木簪,「這根倒挺好看。」
「畢竟是二哥做的。」
「手藝比燒窯強。」
門外景烈正好聽見,「我就在外頭。」
「說的就是你。」素娘喊了聲。
院裡又鬧了一陣。
到了夜裡,人都散去以後,陳氏將素娘叫進自己屋裡。
屋門關上,母女二人坐在床邊,身下就是藏窯火的陶匣。
「到了周家,知道該怎麼過日子麼?」
「那邊的日子沒過過,怎麼會知道。」素娘搖了搖頭。
「也是。」
陳氏原本似乎準備了許多話,到了此刻反倒說不出來。
盯著女兒看了一會,才又開口說道:
「你是去做正經媳婦,不是去做人家的奴才。」
「該做的事做,受了氣先想想自己有沒有錯。」
「若有錯,就要及時承認。」
「若沒錯,也不用什麼都忍。」
「真有過不去的事,就回來。」
素娘低著頭,「回來住哪裡?」
「晏家還能少你的位置?」陳氏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還有窯里的火。」
這是幾個月來,母親第一次主動在素娘面前提起這件事。
「它的事情出了這個門,就不要說。」
「連周郎也不能說?」
「你以後和他過日子,若真到了什麼都能說的時候,那是你自己的命。」
「可如今你知道得也不多,少說多做有時是福氣。」
「娘是怕我說出去?」
「怕。」陳氏沒有迴避,「也怕哪天別人逼你說。」
母女二人對坐了一會,素娘忽然問,「娘,明天我嫁出去,之後還算晏家人嗎?」
「你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時候姓晏,嫁人又不是把血換了,只是以後你也有了自己的家。」
素娘輕輕點頭。
這句話她像是聽懂了,又像沒有完全聽懂。
婚禮正日。
天剛亮,周家的迎親隊伍便到了。
迎面走來一頂四人抬的小轎,前頭吹著嗩吶,後面跟著幾個挑禮擔的親族。
素娘拜過母親,又拜了父親的陶罐。
輪到兄長時,景山往旁邊讓了一步。
「拜爹就夠了。」
素娘沒有聽,還是向他行了一禮。
景山連忙把她扶住,本想說幾句做兄長該說的話,開口卻只剩,「到了那邊,常捎信。」
「嗯。」
「缺錢也說。」
輪到景烈,他本就沒準備什麼話,只是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周家那小子要欺負你,回來告訴我。」
「你能打過誰?」
「呵,我如今可是修~」
景山在旁咳了一聲,將後半句堵了回去。
「反正告訴我,准沒錯。」
素娘笑著應了。
景和遞給她一本很薄的小冊子。
「家裡常用的藥方,還有爹以前留下的幾種看泥法子。」
素娘翻了幾頁,「我又不燒窯。」
「留著吧。」景和說道,「哪天也許用得上。」
最後是成禾,他手裡攥著一塊糖,捨不得吃,想了半天,塞給姑姑。
「路上吃。」
素娘接過糖,這一次沒笑。
蓋頭落下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院子。
屋檐下曬著的陶坯,母親坐在門邊,父親生前住的屋子半掩著門。
素娘在這個院子裡生活了十幾年,可真正離開的時候,只用了幾步。
轎子抬起來,嗩吶聲重新響起,迎親的人沿山路漸漸走遠。
陳氏一直站在院門口,直到最後的紅色消失在山道盡頭,她才轉身。
院裡忽然空了許多。
桌上還擺著沒收完的碗,素娘屋裡的被褥已經捲走,只剩下一隻舊枕頭。
陳氏走進去,把窗戶推開。
「這屋先別動。」
沒人問為什麼,也沒人反對。
當天傍晚,景烈就要回青石澗。
臨走前,他去母親房裡看了一眼窯火。
陶匣打開時,暗紅火焰安靜如舊。
景烈看著它,忽然問,「大哥,素娘以後若有了孩子,那算不算咱晏家血脈?」
景山被問住,「應該有一半是吧。」
「那這火認不認?」
沒有人知道。
景和在旁邊聽見,默默把這句話記進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