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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真正離開的時候,只用了幾步

2026-09-03 00:51:32 作者: 閒來無事隨手寫

  素娘最後才從屋裡出來。

  她已經換了身新裁的衣裳,頭髮梳得整齊,離出嫁只剩兩日,手上還沾著給嫁妝木箱補漆的紅色。

  景烈看她半晌,「真要嫁了?」

  「你出去大半年,我還能一直等你?」

  「小時候不是說以後不嫁人麼?」

  「你小時候還說要去山裡當大王。」

  景烈被堵得沒話,只好從藥簍里翻出一個小布包遞過去。

  「給你的。」

  素娘接過打開,裡面是一支青色木簪,手藝算不上好,邊緣還有些粗糙。

  「你做的?」

  「青石澗邊上有種香木。」景烈說道,「褚老頭說蟲不咬,放幾年也不爛。」

  素娘低頭看了很久,「丑了些。」

  「不要還我。」

  「想得美。」素娘連忙把木簪收起來。

  這天晚上,晏家難得吃了一頓肉。

  吃到一半,何氏問起青石澗。

  景烈沒有說太多修行上的事,只講藥田裡有種葉子碰一下便發麻的草,說褚老頭養了幾隻雞,其中一隻總往藥田裡鑽,被拔光了半邊尾巴。

  這些事比鍊氣更容易聽懂。

  素娘一邊吃飯一邊問,「修士也養雞?」

  「怎麼不養?」

  「我以為修士不用吃飯。」

  

  「褚老頭一頓能吃兩大碗,比大哥胃口還好。」

  眾人聽了,原本對「修行人」隔著雲霧的感覺,似乎也淡了些許。

  飯後,兄弟三人進入前屋,將窯火從床下取了出來。

  景烈已經有幾個月沒見過它,這次火尖轉向比離家前更加明顯。

  「把手伸近些試試?」

  景烈依言將手放到陶盞上方。

  火苗突然長高了一寸,雖然沒有熱意,但景烈卻感覺到腹中幾縷剛剛養成的靈氣隨之而動。

  他立即縮手,火苗也落回原樣。

  「怎麼了?」景山往前邁了一步,半擋在兩者中間。

  「丹田裡的氣動了。」

  「被它吸走了?」

  景烈閉目感受片刻,「沒有。」

  「那是什麼?」

  「不知道。」

  景和提筆記下。

  景烈又試了幾次,結果一樣。

  只要他把手靠近,火苗便會稍稍長高,體內靈氣也會有所反應。

  換景山上前,火只朝他偏,卻沒有長高。

  景和自己試了一遍,變化更小。

  「所以和修行有關。」景烈說道。

  景和搖了搖頭,「只能說可能有關。」

  「你怎麼什麼都不肯說死?」

  「說錯了,後面的人會當真。」

  景山盯著火看了一陣,「以後家裡若再有人能修,便知道了。」

  第二日,晏家開始正式準備喜事。

  院門上貼了紅紙,鄰里來幫忙蒸了幾籠饅頭,趙家窯場送來兩壇酒,鄭掌柜讓夥計帶了一對紅燭。

  周家傍晚送來迎親帖,一切都按白石鎮尋常人家的規矩來。

  素娘卻越來越少說話。

  何氏替她梳頭時,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鏡里的人許久。

  「嫂子。」

  「嗯?」

  「你當年嫁來的時候,怕不怕?」

  「怕。」

  「怕什麼?」

  「什麼都怕。」何氏繼續替她把頭髮梳順,「怕你大哥脾氣不好,怕娘不喜歡我,怕吃不飽飯,怕回娘家時被人說過得不好。」

  「後來呢?」素娘輕聲問。

  「後來就忙忘了,生孩子,做飯,洗衣,想著今年冬天炭夠不夠。」何氏笑了笑,「日子一件一件壓上來,哪裡還顧得上天天害怕。」


  素娘也笑了。

  笑了一小會,就又不說話了。

  何氏替她插上景烈送的木簪,「這根倒挺好看。」

  「畢竟是二哥做的。」

  「手藝比燒窯強。」

  門外景烈正好聽見,「我就在外頭。」

  「說的就是你。」素娘喊了聲。

  院裡又鬧了一陣。

  到了夜裡,人都散去以後,陳氏將素娘叫進自己屋裡。

  屋門關上,母女二人坐在床邊,身下就是藏窯火的陶匣。

  「到了周家,知道該怎麼過日子麼?」

  「那邊的日子沒過過,怎麼會知道。」素娘搖了搖頭。

  「也是。」

  陳氏原本似乎準備了許多話,到了此刻反倒說不出來。

  盯著女兒看了一會,才又開口說道:

  「你是去做正經媳婦,不是去做人家的奴才。」

  「該做的事做,受了氣先想想自己有沒有錯。」

  「若有錯,就要及時承認。」

  「若沒錯,也不用什麼都忍。」

  「真有過不去的事,就回來。」

  素娘低著頭,「回來住哪裡?」

  「晏家還能少你的位置?」陳氏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還有窯里的火。」

  這是幾個月來,母親第一次主動在素娘面前提起這件事。

  「它的事情出了這個門,就不要說。」

  「連周郎也不能說?」

  「你以後和他過日子,若真到了什麼都能說的時候,那是你自己的命。」

  「可如今你知道得也不多,少說多做有時是福氣。」

  「娘是怕我說出去?」

  「怕。」陳氏沒有迴避,「也怕哪天別人逼你說。」

  母女二人對坐了一會,素娘忽然問,「娘,明天我嫁出去,之後還算晏家人嗎?」

  「你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時候姓晏,嫁人又不是把血換了,只是以後你也有了自己的家。」

  素娘輕輕點頭。

  這句話她像是聽懂了,又像沒有完全聽懂。

  婚禮正日。

  天剛亮,周家的迎親隊伍便到了。

  迎面走來一頂四人抬的小轎,前頭吹著嗩吶,後面跟著幾個挑禮擔的親族。

  素娘拜過母親,又拜了父親的陶罐。

  輪到兄長時,景山往旁邊讓了一步。

  「拜爹就夠了。」

  素娘沒有聽,還是向他行了一禮。

  景山連忙把她扶住,本想說幾句做兄長該說的話,開口卻只剩,「到了那邊,常捎信。」

  「嗯。」

  「缺錢也說。」

  輪到景烈,他本就沒準備什麼話,只是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周家那小子要欺負你,回來告訴我。」

  「你能打過誰?」

  「呵,我如今可是修~」

  景山在旁咳了一聲,將後半句堵了回去。

  「反正告訴我,准沒錯。」

  素娘笑著應了。

  景和遞給她一本很薄的小冊子。

  「家裡常用的藥方,還有爹以前留下的幾種看泥法子。」

  素娘翻了幾頁,「我又不燒窯。」

  「留著吧。」景和說道,「哪天也許用得上。」

  最後是成禾,他手裡攥著一塊糖,捨不得吃,想了半天,塞給姑姑。

  「路上吃。」

  素娘接過糖,這一次沒笑。

  蓋頭落下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院子。

  屋檐下曬著的陶坯,母親坐在門邊,父親生前住的屋子半掩著門。

  素娘在這個院子裡生活了十幾年,可真正離開的時候,只用了幾步。


  轎子抬起來,嗩吶聲重新響起,迎親的人沿山路漸漸走遠。

  陳氏一直站在院門口,直到最後的紅色消失在山道盡頭,她才轉身。

  院裡忽然空了許多。

  桌上還擺著沒收完的碗,素娘屋裡的被褥已經捲走,只剩下一隻舊枕頭。

  陳氏走進去,把窗戶推開。

  「這屋先別動。」

  沒人問為什麼,也沒人反對。

  當天傍晚,景烈就要回青石澗。

  臨走前,他去母親房裡看了一眼窯火。

  陶匣打開時,暗紅火焰安靜如舊。

  景烈看著它,忽然問,「大哥,素娘以後若有了孩子,那算不算咱晏家血脈?」

  景山被問住,「應該有一半是吧。」

  「那這火認不認?」

  沒有人知道。

  景和在旁邊聽見,默默把這句話記進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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