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之後景山又接了幾筆生意。
羅姓婦人要的大缸他沒有急著做,只先燒了小些的試手。
那袋煉藥爐灰也摻進泥里試過幾次,暫時沒燒出什麼特別的東西,便重新收好等以後再說。
八月中旬這天傍晚,院外忽然響起成禾的叫聲。
「二叔!」
景山正在窯邊收坯,抬頭時便見一個人從山路上下來。
跑到了跟前,成禾卻沒像小時候一樣往他身上撲,只站著上下看。
景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長高了。」
「二叔,你現在能點多大的火?」成禾問。
「一年不見,你先問這個?」
「爹說你以前只能點枯草。」
「那是去年。」景烈抬起手,赤紅火苗便跳了出來。
成禾眼睛一下亮了,「叔好厲害,再來一個!」
「沒了。」景烈收起靈氣,「看一眼得了。」
陳氏已經走到門口。
景烈看見母親便不再逗孩子,「娘。」
「沒瘦。」
「今年藥田收成好,老頭捨得給飯吃。」
「還叫人老頭?」
「當面自然會叫前輩。」
「沒大沒小。」陳氏瞪了他一眼。
何氏抱著成寧出來,「看看你侄女。」
景烈這才想起除夕夜出生的孩子。
成寧臉上長開了些,眼睛很黑,趴在母親肩上打量眼前這個陌生人。
「給我抱抱?」景烈伸手。
何氏遞過去。
可孩子剛到懷裡嘴就一癟,下一刻便哭了起來。
「怎麼回事?」景烈僵在原地。
何氏笑得直不起腰,「認生唄。」
「成禾小時候可沒這麼膽小。」
「你那時候天天在家。」
景烈最後只能把孩子重新塞回嫂子懷裡。
成寧一回到母親懷中,哭聲就小了。
景烈半晌憋出一句,「不識好歹。」
當晚何氏炒了肉,景山溫了壺酒,一家人坐在桌邊吃了頓飯。
景烈說了些青石澗的事,也聊起石樑坳鄒家。
「他們家有五六個修士,最厲害的也才鍊氣六層。」
「比二叔厲害多少?」成禾問。
景烈不想回答。
景和卻替他說了,「至少五層。」
成禾若有所思地點頭,「那挺多。」
景烈瞪了景和一眼,繼續說道:
「可人家家裡有靈田和功法,每年孩子到了歲數就教吐納。」
「能修的留下修,不能修的也會種田、做生意或者管家裡的事。」
「功法是所有人都能學的嗎?」景山聽完後問道。
「自家人能學,外人不行。」景烈夾了一筷子菜,「褚老頭說一個人能修不算什麼。」
「像鄒家那樣老的死了還有小的,靈田和功法也都在才算站住腳。」
飯後,孩子被趕去睡覺。
何氏本也準備抱著成寧回屋,陳氏卻叫住她,「你留下。」
景山看向母親。
「事關成寧。」陳氏說道,「她是孩子的娘,不該瞞下去。」
這些年何氏知道家裡藏著事情。
她知道公爹死後景山的燒窯手藝忽然好了許多,也知道陳氏床下有誰都不能亂碰的陶匣。
家裡人偶爾談到「窯火」,見她進門便會停。
陳氏把陶匣從床下取了出來,「有件事今日說給你聽。」
何氏從頭到尾沒插話,直到聽完才轉頭看向景山,「所以那年你突然會燒瓶子~」
「是爹留下的。」景山說道。
「為什麼一直沒告訴我?」
「這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福是禍,怕你知道以後反而害了你。」
「那現在怎麼又肯說了?」何氏追問道。
陳氏替兒子答了,「因為如今牽到你閨女了。」
陶匣打開後,暗紅火種便顯露出來。
何氏沒想到火這么小,任誰第一次看大概都很難想到,這樣一粒火曾在數息之間燒盡一個成年人的屍骨。
「成寧剛出生時這火自己朝著她偏。」
「碰過沒有?」何氏抱緊懷裡的女兒。
「沒有,娘也不讓碰。」
何氏明顯鬆了口氣,她低頭看向成寧,「是不是成寧也能修仙?」
「現在還分不清它認的是什麼。」景烈搖了搖頭,「我能修,它對我反應確實大。」
「可大哥不能修它也偏過,景和感不到氣卻也有過反應。」
說著景烈坐近了一些,暗紅火苗果然偏向他,甚至比去年離家時更加明顯。
「再近一點試試。」景和說道。
景烈挪近半尺,火苗便從米粒大小長到了兩寸左右。
屋裡幾個人同時屏住呼吸,景烈丹田裡的靈氣也在這一瞬輕輕震了一下。
「有感覺?」景和問。
「有。」景烈閉目感受了一會,「靈氣在動。」
「往哪裡?」
「沒往哪。」景烈睜開眼想了半天,「就像火里有什麼東西在照它。」
其他人沒聽懂,景烈自己也說不清。
火始終保持著兩寸高,沒有繼續變化。
景烈便主動退後。
距離一拉開火苗就重新縮回原樣,陳氏順勢合上陶匣。
「那就等吧。」景和皺著眉說道。
看不明白就等下一次,一年不夠就等十年。
這一代弄不明白,也可以留給下一代。
景烈又想起鄒家那幾個在槐樹下學吐納的孩子。
「他們一百多年前也只是山裡的普通人,後來出了一個修士。」
「功法和田留下後,才慢慢成了現在這樣。」
「你想說什麼?」景山還是沒聽懂。
「沒什麼。」景烈撓了撓頭。
他只是忽然覺得,晏家也已經有了幾樣可以往後留的東西。
父親的手藝,景山摸出來的青泥罐法,景烈遲早會帶回來的《引泉訣》。
放到修仙家族面前大概什麼也不算,可晏家畢竟剛剛起步,急不來。
景烈回青石澗以後,赤尾山很快入了秋。
景山仍舊每天去趙家窯場做工,只是今年有些不同。
鎮北新開的窯場越做越大,能一爐燒上千件粗陶,價錢還壓得低。
白石鎮周邊幾個老窯場的生意都淡了些,趙家也不例外。
原本一月能開二十多日窯,如今有時十幾日便停。
停窯自然沒有滿工錢,若換作前兩年景山大約會發愁,但今年他有自家的小窯。
青泥罐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可勝在白石鎮附近會燒的人不多,幾個採藥散修用過以後又陸續有人來訂。
除此之外,景山原先燒的赤紋藥瓶也穩定下來,每月總能賣出一些。
這些生意都不大,但積在一起已經比他當初只靠窯場工錢強了不少。
九月初的一天,趙家停窯,景山中午便回了家。
成禾正蹲在院裡踩泥,看見父親回來還有些奇怪。
「今天這麼早?」
「沒活。」景山把外衣掛起來,看了一眼兒子腳下的泥,「水多了。」
下午,景山自己開了一爐。
入夜以後坐在窯前看火時,景山發現這一天從早到晚自己做的都是燒窯。
只不過上午替趙家燒,下午替自家燒。
都是燒窯,賺的錢卻不是一回事。
這個念頭起來以後,幾日都沒散。
於是景山便把近半年的帳全部翻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