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執事走到木案前，查驗了山契和測脈留下的抄頁。
「烏背嶺山契無誤，門中當初只查表層火煞，由晏家繼續經營泥場，此事有錄。」
「韓岐是否領了宗門命令？」
「測脈後門中未下過收取烏背嶺的命令。」
這幾句話由鶴鳴門自己的人說出，韓岐的舉動再難推到宗門公事上。
灰眉老者的目光落回屍身，神色看不出變化。
「韓岐私調人手逼買他人山場，又在所限期限之前擅自攻山，違了門規。呂全屢次借黑市散修行兇，罪責另查。」
「韓岐死於晏家自保，鶴鳴門不再追究。烏背嶺仍照原契歸晏家經營，門中不會收取。」
圍觀者之間響起議論聲。
「我家死了一人，傷了三個，院牆、暖窯和存下的貨也毀了大半。」景山看向灰眉老者。
「韓岐屍身和身份令牌由門中帶回，他的儲物袋留下，抵作傷藥與山場損失。」
灰眉老者說完，指向木柱旁的呂全。
「把人解開，呂全仍是鶴鳴門弟子，須帶回掌律堂處置。」
呂全臉上剛露出喜色，景烈就出言說道。
「他僱人毀我晏家的貨，夜襲烏背嶺，昨夜又跟著韓岐上山，這樣的罪掌律堂怎麼處置？」
「帶回去查清，自有門規。」
「查多久？」
「此事輪不到你過問。」
「好！」景烈點了點頭。
呂全像是覺出什麼，拼命往木柱後縮，「長老，他要殺我，快救~」
短刀自景烈手中掠過。
刀鋒割開喉嚨，呂全瞪大眼睛，身體抽動幾下，順著木柱滑了下去。
幾名鶴鳴門弟子按住法器，灰眉老者身上的氣息也陡然壓向景烈。
成禾上前半步扶住景烈，成寧撐著斷牆站了起來。
景山擋在幾人身前，景和則將韓岐的價書高高舉起。
「長老方才親口說過，韓岐與呂全所做之事出於私下。」景和說道，「呂全侵入晏家山場殺人在先，眼下人死了，鶴鳴門若要替他討還，諸位都可以留下聽聽理由。」
幾名外宗修士站在原處，周圍散修雖不敢插話也都看著院中，沒有離開的意思。
景烈抹去刀上的血，「呂全殺進我家，我殺他天經地義。」
灰眉老者盯著他看了許久才收回氣息，「好，今日之事我記下了。」
「我也記著。」景烈說道。
鶴鳴門弟子用門板抬起韓岐的屍身，薛執事收走身份令牌，臨下山前回頭看了一眼滿地泥水，又看向景山。
「烏背嶺的界樁和山契，門中認。」
「這句話，今日來的人都聽見了。」景山拱了拱手，「晏家人更不會聽錯。」
薛執事沒有再說什麼，跟著眾人下山。
呂全的屍身留在木柱旁，無人替他收拾。
等鶴鳴門的人走遠，窯院裡的氣氛才松下來。
有人上前向景山拱手致意，稱呼也從先前的「晏窯主」變成了「晏家主」。
更多人圍到景和身旁，留下姓名和所見之事，免得日後鶴鳴門再換一套說法。
景和一一記下，只留眾人在山場外圍查看，並未讓任何人靠近暖窯。
午後，人群陸續散去。
景和趕去周家報了平安。
陳氏帶著何氏、林秋娘和幾個孩子趕到烏背嶺時，山場上的血跡尚未洗淨。
何氏看到成禾肩上的傷，腳步一亂，扶住兒子後又看見坐在棚下的成寧。
她將兩個孩子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眼圈發紅，手上卻沒停，先幫成禾剪開傷口附近的衣料，又取藥替成寧按住發顫的手腕。
陳氏把家裡人逐個數過，最後看向蓋著外衣的褚老頭。
「褚道長？」
景烈跪在一旁，低聲說道，「他替我們擋了一刀。」
陳氏來到老人身前，鄭重行了一禮。
隨後她讓林秋娘回家取白布和香燭，讓景和去請木匠，家中幾個人各自忙了起來。
褚老頭生前常說自己與晏家只是一場交易，可到了這時候，晏家必須按自家長輩的規矩替他操辦後事。
景烈傷勢太重，仍堅持背老人下山。
回到青石澗後，他將褚老頭身上的血污擦淨，換上老人平日捨不得穿的青布長衫。
鐵拐外層裂開的鏽殼也被收攏起來放進棺中，露出真容的青黑短杖則留在外面，這畢竟是褚老頭交給後來人的東西。
消息傳開，來送行的人比預想中多些。
有人租過褚老頭的藥田，有人與他換過藥種。
葛掌柜讓人送來香燭，裴懷山仍在外地，只托青石澗的熟人帶來一壺酒。
褚老頭活著時無親無故，出殯時走在棺前的人卻不少。
景烈繫著白麻扶棺，景山帶著晏家眾人跟在後面，成禾和成寧身上都有傷，仍一路送到藥田上方的山坡。
成川、成岳也換上了素衣，跟在父母身邊。
兩個孩子年紀尚小，卻知道棺中躺著的人將一身本事留給了晏家，到了墓前跟著長輩跪下磕頭。
褚老頭的墓能看見藥田，也能聽見山泉流過石溝。
棺木落土後，景烈接過鐵鍬，填下第一捧土。
墓前立了一塊青石，正面刻著褚公之墓。
石碑背後還有一行稍小的字：弟子晏景烈立。
傍晚時，送行的人走盡。
景烈在墳前坐了許久，將裴懷山送來的酒倒在碑下。
「你說不收，我也應了。」
他伸手摸過碑側的字。
「可這聲師父，我還是要叫。」
山泉沿著溝渠流入藥田，幾株被曬得打蔫的藥苗挺起葉子。
景烈站起身，將青黑短杖握在手裡。
「藥田不會荒。」
「就是你這個老頭，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的全名是什麼。」
褚老頭安葬後，烏背嶺的修繕工作提上日程。
柳家村來了二十多個壯勞力，周平安也送來幾車木料，只用了十餘日山場就有了模樣。
窯里的火卻一直沒點，家中幾個修士都傷著，景山寧可少燒幾窯，也不肯在這時候急著接修士的生意。
普通陶貨由吳順帶人趕製，積下的訂單逐一延後。
林秋娘拿著景和列好的名冊去給客人退定錢，願意等的留下，不願等的結清。
這場風波傳到石樑坳，上門催貨的反倒沒幾個，誰都知道烏背嶺死過一名築基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