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她抬起另一隻手,將那半褪的衣裳快速地拉回原處,連同那段修長白皙的脖頸一併嚴嚴實實地遮住。
臉上的柔媚之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從眼底里透出的狠厲。
她不再哀求了,催動身下巨狼猛地折向一側,並未朝著靈獸山脈外圍逃竄,反而徑直朝著更深的山脈腹地奔去。
灰狼知曉情況緊急,再一次縮小了身軀,奔行的速度竟又快了三分。
張牧一邊保持著快速追擊,一邊冷靜地觀察著前方那道白影的移動路線。
他很快就看穿了女修的意圖。
她明知獨自逃遁難以脫身,如今竟是存了破釜沉舟之心,欲要藉助山脈深處的高階靈獸或是天然的絕險之地,攪起混亂,然後再在其中覓得一線生機。
置之死地而後生。
張牧全力催動飛行符,想要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
奈何那巨狼本就是山中靈獸,對此地地形熟稔於心,四爪攀岩越石如履平地,速度快得驚人。
雖然它需要時不時的繞行避讓叢生的荊棘與深壑,遠不如張牧在空中直線飛行來得直接。
但它咬緊牙關,帶起一片殘影,在粗大的古木之間靈活穿梭,身影如電,始終與張牧保持著足夠的距離。
張牧偶爾利用地形的便利,驟然拉近距離,但往往只來得及凝聚靈力,發出一兩道凌厲的劍氣。
那女修始終保持著警覺,一旦感覺到背後靈力波動,就頭也不回地甩出一張金劍符,穩穩的將劍氣攔截下來。
小半天的時間就在這追逐中悄然流逝。
日頭西斜,山林間的光線愈發的陰暗起來。
當張牧再度追上女修時,她站在一處斷崖之前,無路可走了。
崖邊瀰漫著一層濃厚的霧氣,幽深而靜謐。
張牧收住身形,施展著青靈目望去,只見深淵之中霧氣翻湧,隱約間可見嶙峋的岩壁與不知名藤蔓垂掛其間。
更深處,有著細微的靈力波動和腥臊氣息順著霧氣緩緩飄了上來。
他立刻明白了,這下面必定有靈獸巢穴。
白衣女修站在崖邊,山風拂動她的裙擺和發梢,顯得身影格外的單薄。
她轉過身來,看著再度迫近的張牧,清秀的臉上浮起一絲慘澹的笑容,低聲說道:
「我願獻出全身家當,道友能否饒我一命?」
張牧沒有回答,緩緩向前走了過去,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著女修,顯然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她。
女修的笑容徹底的消失,眼底的哀色轉為決絕。
她挺直了腰背,聲音變得清冷起來:
「下面是一群迷霧蝙蝠的巢穴,裡面還有一個築基期的蝠王。」
她一字一句地說著,目光緊緊看著張牧的眼睛:
「你應該知道迷霧蝙蝠的習性,一旦受到攻擊,千里追擊,不死不休。」
話音未落,她掌中已多出一張土黃色的符籙,靈力迅速注入其中,符面上靈光流轉,引而不發。
她攥緊了那張符籙,繼續說道:
「道友如若逼迫,我拼死驚動蝠王,死死纏住你,再尋機藉助土遁符逃離,不是沒有一點生機。」
她的聲音忽然間低了下來,帶著幾分疲憊的柔和:
「道友如此大費周章,得失利弊之間,實在是不划算。」
最後,她喉頭微微滾動,聲音轉為沙啞的哀求:
「我道侶死於你的手裡,是我們咎由自取。殺人者人恆殺之,我懂。你放過我,我立下神魂誓言,你我之間恩怨兩清,如何?」
這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顫抖,也帶著最後的尊嚴。
張牧聞言,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他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那張蒼白而緊繃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黑角劍。
烏黑的劍身橫在身前,靈力注入時劍鋒之上一層靈光亮起,映得他半張臉陰晴不定。
隨著黑角劍靈光的愈發明亮,白衣女修的臉色愈發的慘白,額頭上沁出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她站在深淵邊緣的身影微微搖晃,似乎隨時都會被山風吹落。
張牧並不害怕驚動迷霧蝙蝠,甚至是那築基期的蝠王。
畢竟他可以召喚小不點來幫忙,即使是事不可為,傳送符也足以讓他全身而退。
可此刻,一股複雜的情緒在他心頭悄然升起。
他看著白衣女修那張清秀的臉龐,看著她因絕望而微微發白的嘴唇,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影,心中一軟。
他想起她這一路之上,屢次遇險卻始終咬牙不棄,哪怕是在絕境中仍能冷靜地拋出色誘、利誘、威逼、哀求等種種手段,百折不撓,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敬意。
識海之中,忽然浮現出她方才拉起衣襟、將裸露的肩頸嚴嚴實實遮住的那個動作。
果斷、乾淨,帶著一種不願再以色侍人的倔強,他心中又是一嘆。
旋即,他想起自己親手擊殺了她的道侶,心中一凜。
張牧罕見的躊躇猶豫了起來。
是就此放過,給對方一條生路;
還是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他不知道這一劍是否應該揮出去。
風聲嗚咽,深淵下的霧氣似乎因他們長久的對峙而有些不安地翻滾起來,隱約間傳來幾聲尖細的嘯音,像是某種沉睡之物被驚擾後的躁動。
……
十數息後,黑角劍上的靈光悄然熄滅。
張牧沒有再看那女修一眼,將劍收回儲物袋中,轉身,背影在漸濃的暮色中慢慢的變得模糊了。
白衣女修看見張牧徹底的消失在山林之間,身形猛地一軟,幾乎跪倒在崖邊。
她扶著旁邊一株矮松,才勉強站穩。
銀牙緊咬,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的心神,催動靈力,隨即身影在暗淡的光線中閃爍了幾下,就如靈貓般掠至百丈外一處濃密的樹影之中。
灰色巨狼正伏在那裡等候,它不敢靠近深淵,因擔心自身的獸類氣息與迷霧蝙蝠之間有著本能的感應,稍有不慎就會誘發那霧中蝠群的暴動。
見主人平安歸來,灰狼豎起耳朵,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