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天沒亮就走了。
陳豐聽見她起身時衣料摩擦的輕響,又聽見禁制開了又合。
洞中重新歸於寂靜,外頭山鳥尚未開始鳴叫。
陳豐沒動。
他維持著那蜷縮的姿勢,直到周婉的腳步徹底消失在山風裡,才緩緩睜開豎瞳。
腹中暖意仍在,昨夜夢中所得的口訣一個字一個字地浮上來。
他沒急著練,先放鬆後頸,讓那三枚血釘與禁制平靜下去。
周婉剛走,正是禁制最活躍的時候。
他若這時候引氣入體,難保不被她察覺。
陳豐捺著性子等了將近一個時辰,等到洞外鳥鳴聲漸漸密集,周婉留下的神識餘韻散盡了,才從石床上撐起來。
「就試一小段。」他告訴自己,可爪子已經按捺不住地在地上抓了抓。
陳豐盤起尾巴,昂首開喉,照那黑龍教的法門,先開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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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使了三分力道,洞口方向飄來幾縷靈氣,稀薄得似有若無。
陳豐試著按第一層口訣催動,頂門微涼,靈氣順喉而下,落入腹部,繞黑炎種子轉了一轉,便散入筋骨。
他皺了皺眉,這效果跟昨夜夢中差了太多。
「是力道不夠?」陳豐把心一橫,將法門催到七分。
這一下,情形陡變。
洞中的靈氣像被一隻大手猛攪了一下,開始緩慢地轉動。
陳豐只覺頂門處豁然洞開,一股靈氣如小蛇般鑽了進來,比剛才粗了何止數倍。
他心頭一跳,幾乎要收勢,可那靈氣入體後異常溫順,順著經脈一路下行,最後盡數沒入黑炎種子。
陳豐被這感覺勾得心癢,想著再吞一口便收。
他又張了張嘴,這回沒有刻意吸氣。
可那噬天訣已經自己動了起來。洞中靈氣瘋了一樣朝他湧來,不再是細流,而是一股打著旋兒的風。
陳豐嚇了一跳,想停,可身體不聽使喚。
那功法像一匹脫了韁的馬,拉都拉不住。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四面八方的靈氣往自己嘴裡鑽。
石洞本就不大,靈氣更不多。片刻之間,洞中的靈氣已被他吸了個乾淨。
那噬天訣仍不滿足,竟順著禁制與石壁間的縫隙,往洞外拉扯。陳豐能感覺到,有幾縷極淡的靈氣從石縫裡擠進來,帶著泥腥味,是外面山體裡的地氣。
「停下。」陳豐在心裡喊了一聲。可那功法仍自顧自地運轉。
他渾身鱗片微微張開,像無數張極細的小嘴,把洞壁上殘存的最後一點靈氣都舔了去。
石床變得冰涼,連空氣都稀薄起來,陳豐耳中嗡嗡作響,像被悶在一口大鐘里。
洞外,荒山上的風忽然亂了一下。
幾叢貼著山壁生長的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打了蔫,葉子邊緣捲曲發黃,像被什麼東西抽去了活氣。
崖壁上一片青苔原本翠綠濕潤,幾息間便乾枯剝落,碎成粉末。
連那被露水打濕的草尖,都迅速失了水分,軟塌塌地伏下去。
若有人站在近處,定會看到山壁縫隙間有極淡的白氣向外逸散,卻並不飄遠,而是朝著石洞方向倒卷而去。
陳豐不知道外面的事。
他正憋得難受。
靈氣入體太多,來不及化開,全堵在腹中。
那黑炎種子被靈氣一激,猛地跳動起來,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陳豐心頭大駭,知道再吸下去非撐炸不可,當下也顧不得什麼法門不法門,把脖子一擰,強行合上了嘴。
「唔!」他悶哼一聲,整個身體朝前栽去,肚子撞在石床上,眼前一黑。
半晌,陳豐才慢慢緩過氣來。
他仰面朝上,四爪攤開,肚皮一起一伏,像條擱淺的魚。
腹中靈氣仍在亂竄,東一頭西一頭,撞得他筋骨酸麻。
過了好一會兒,那靈氣才被黑炎種子緩緩吞下,躁動平息下來。
陳豐喘著粗氣,腦袋歪向一側。
就這一下,他渾身像被抽乾了力氣,可偏偏四肢百骸里又蓄著股使不完的勁,又累又脹,矛盾得很。
他撐著石床爬起來,目光落在洞口。
禁制紋路微微發亮,比平日黯淡了些,像是也吃了點虧。
陳豐心頭一沉。
噬天訣太霸道了,這還只是第一層的入門口訣,若真練成了,只怕能把整座荒山的靈氣都抽空。
到時候別說周婉起疑,就是過路的散修、巡山的妖獸,都會被這動靜引來。
「不能這麼練。」陳豐跳下石床,來回走了幾圈,強迫自己冷靜。
那黑龍說得清楚,「氣不可貪」。他方才就是貪了。
以為多吸幾口不打緊,結果差點把自己撐裂。這噬天訣如烈馬,得用韁繩一點點馴,不能由著性子來。
他想了許久,重新盤好,又試了一回。
這次他把法門催到三分,只微微張開喉嚨。
靈氣絲絲縷縷地飄來,少得可憐,可勝在穩當。
陳豐也不敢再向上加力。
那團黑炎種子在腹中輕輕晃動,像頭吃飽了打盹的小獸。
如此練了小半個時辰,陳豐停下來。
他走到洞口,把耳朵貼在禁制上。
外面有風,有鳥叫,偶爾還有細碎的石子從崖上滾落。
沒有異常。
陳豐退回石床,抬爪看了眼自己的前臂。
那上面的鱗片比昨日又亮了一分,黑得像能吸光。
「得虧沒引來什麼。」他暗自慶幸,又有些後怕。
周婉還沒走遠,若她折返回來,看到洞外草木枯萎,他就死定了。
陳豐把頭埋進尾巴里,深吸一口氣。
「下次練,得去更遠的地方。」他想。
可這洞子就這麼大,禁制又出不去。
噬天訣威力是大,可眼下這地方,根本施展不開。
陳豐煩躁地甩了甩尾巴。
就在這時,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陳豐渾身一僵,豎瞳驟然縮緊。
那腳步聲不似周婉,比周婉沉,且有些亂,像喝醉了酒的人在山道上跌撞。
他屏住呼吸,把身體縮進石床與石壁的夾縫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洞口方向。
禁制紋路外,天光忽明忽暗,一個模糊的人影從崖壁邊晃了過去,沒有停留,嘴裡還低低地哼著什麼,一路朝山下去了。
陳豐等那身影徹底消失,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荒山果然不太平。」他閉上眼,心中暗暗叫苦。
一個周婉已經夠他受的,若再來個不知底細的散修,他這條幼龍,真不知還能藏到幾時。
周婉回到青屏時,天上正飄著極細的雨絲,落在衣上不明顯,久了才覺出潮氣。
她在山門前站了站,由著雨撲在臉上。
守門的兩個弟子早躲進坊門內避雨去了,見了周婉,忙不迭地出來行禮。
周婉擺擺手,沒有多話,徑直往後院去。
路過西廂時,聽見裡面傳來爭執聲。
她本不想管,卻聽出其中一人是她那堂弟周顯的聲音,便停下步子。
周顯今年十六,修為不過練氣四層,生得瘦小,膽子也小,此刻被人堵在廊下,臉色漲紅,說話都結巴。
堵他的是管庫房的周懷德,周瑤的父親,正指著周顯的鼻子,聲音尖得像磨刀。
「你還有臉來求?上回那三株青葉草,帳上記得清清楚楚,你領了去,到如今連根須都沒交回來。今日不把帳抹平,別想從我這過。」
周顯低著頭,聲音又細又抖:「三叔,那青葉草是給阿姐治傷用的,當時情急,才先領了去……您再寬限幾日,等我賣了那幾張符錢,一定補上。」
「治傷?」周懷德冷哼,「哪個阿姐?周婉?她自己在外頭得了多少好處,你不知道?她私囊鼓得很,還用得著你來替她賒帳?」
周婉聽不下去了。
她轉過廊角,走到周顯身後,伸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輕輕一按。
周顯回頭見是她,眼圈登時紅了:「阿姐……」
「三叔。」周婉面向周懷德,面上帶著極淡的笑,「我弟弟不懂事,帳上若有缺漏,您說個數,我現在就補。」
周懷德看了她一眼,捋著鬍子,不陰不陽道:「補?好啊,也不多,折中品靈石六十。現結。」
周婉眉梢都沒動一下,從袖中取出一隻小袋,放在廊下石欄上:「六十,三叔點點。」
周懷德沒料到她這般爽快,面上掛不住,竟又冷笑:
「周婉,你有靈石,不如先把你們這一支前年欠下的靈田供奉也一併清了。主家使者已到半路,今年歲貢的帳目,可經不起再添窟窿。」
「那是我這支的事,不勞三叔費心。」周婉笑意不變,語氣卻冷了下來,「三叔管好庫房便是,旁的事,自有族中長輩定奪。」
周懷德臉色一黑,正待再說,周婉已拉著周顯轉身走了。
回到小院,周顯還有些後怕,小聲嘟囔:「阿姐,你不該給他靈石的。那青葉草分明是庫房早該撥下來的份例,他故意刁難……」
「我知道。」周婉打斷他,給他倒了杯熱茶,又拿了塊干布讓他擦臉上的雨水,
「但眼下不能跟他鬧。主家使者要來,族裡經不起內訌。等這陣風過了,該算的帳,我自會跟他算。」
周顯捧著茶,低頭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周婉看著他額上被雨打濕的亂發,心裡像壓著塊石頭。
她這個弟弟天賦不高,膽子又小,在分家這種地方,離了她便活不下去。
今日周懷德敢在廊下指著鼻子罵他,無非是看周婉近日不得勢,才敢蹬鼻子上臉。
「那老東西。」周婉在心底冷笑。等黑龍長成,等她離開青屏,這些帳她一筆一筆都要討回來。
可這念頭剛起,玉符又響了一聲。
周婉摸出一看,臉色更沉了幾分。
是周泰傳訊:主家來使已到青屏山下,比預期又早了半日。
周婉起身走到窗邊,雨絲斜斜地打進來,落在手背上。
她忽然覺得今日這雨不祥,又冷又黏,像誰在空中撒了把灰。
荒山石洞中,陳豐從假寐里睜開眼。
後頸的禁制又熱了。
這次不是試探,而是一陣接一陣地發緊,像有人攥著繩子這頭,越捏越用力。
陳豐喉嚨里溢出一絲低吟,把身體往石床里縮了縮。
他能感覺到,周婉那邊出了事,不是受傷,不是打坐,而是一股子被壓著的火,滾得厲害。
陳豐沉入識海。
金色光團表面,數字「4」閃了閃,隨即跳成「5」。
他愣了愣。
這算什麼倒霉?
被人頂撞幾句、丟了點面子,也算?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合情合理。
周婉這人最是心高氣傲,被自己族親當眾下了臉面,對她而言只怕比挨一掌更難受。
那口惡氣吞下去容易,化開就難了。
她越是忍,氣運便越是耗。
數字跳了兩跳,像在應和他的想法。
陳豐從識海中退出,豎瞳半閉。
他忽然有些明白這「禍種」的門道了。
道果要的,不單是契主缺胳膊斷腿、走火入魔,更要她心氣受挫、處處碰壁。
一個人氣運衰敗,往往是從心裡那股勁散了開始的。
周婉這陣子,恰是心裡最緊的時候。
主家來使越近,她越繃。
繃得越緊,越容易裂。
「我倒是小看了這條禁制。」陳豐把頭擱在前爪上,暗自盤算。
周婉為了防主家,已經給他種了血釘。
這說明她不敢在青屏久待,更不敢把希望寄托在使者身上。
她急著帶他走,又走不成,只能一天天耗著。
越耗,她的氣運就越低。
而陳豐要做的,就是穩住,等那數字一點一點爬到頂。
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雨聲不知什麼時候傳了進來,淅淅瀝瀝,輕得像誰在耳邊絮語。
陳豐聽了一陣,忽然道:「下吧,多下幾場,路更難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
許是這荒山,許是這場雨,又許是那個此刻正立在青屏山門前的女人。
陳豐閉上眼,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石床。
腹中靈氣還在一圈圈地走,比他昨日練功時更順暢。
那噬天訣的入門法子,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身體在慢慢變強,道果在慢慢漲,而周婉在慢慢耗。
此消彼長,不外如是。
「不虧。」他迷迷糊糊地想著,翻進了更深的一層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