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涎草。」陳豐在心底念出這個名字。
生於背陰石壁之下,地氣極陰,又常有蛇蟲盤踞。
若不是龍族血脈,靠近了只會覺得腥。
可對龍來說,這是大補之物。
尤其對幼龍,有淬血固脈之效。
陳豐沒有猶豫,張口便咬向那幾叢草。
草莖入口極澀,像嚼了滿嘴生鐵。
他硬吞下去。
草液入腹,像有無數細小的火苗在胃裡燒。
陳豐仰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龍吟。
那吟聲在山坳里折了幾折,竟震下幾片老槐葉子。
周瑾看得呆住。
他見陳豐伏在地上,渾身鱗片一張一合,像在經歷什麼極痛苦又極暢快的事。
過了好一陣,陳豐才慢慢站起。
他感到體內靈氣暴增了一大截,如條發漲的河。
練氣七層,穩穩踏破。
龍軀又大了一分,四爪更深地陷入泥里。
黑炎種子在腹中脹成拳頭大的暗紅火團,滾燙,卻聽話。
陳豐吐出一口濁氣,那氣落在地上,竟把幾片枯葉燎成了灰。
「你、你沒事吧?」周瑾小聲問。
陳豐轉頭看他,豎瞳亮得驚人。
周瑾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陳豐朝山坳更深處走。
他如今耳力、目力都上了一個台階,連石壁後面有蛇游過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周瑾小跑著跟在後頭。
陳豐忽然朝一塊大石後頭看了一眼。
那後面有條溪。
水聲極輕,卻逃不過他的耳朵。
「那邊有水。」陳豐心道。
他朝大石走去。
周瑾起初不明,跟著繞過石後,果然見一條細溪從山縫裡淌出來,清得見底。
周瑾歡呼一聲,撲過去連喝幾口,又把水囊灌滿。
陳豐也低頭飲了些。
水極涼,入口甘冽,把龍涎草帶來的燥熱壓下去不少。
陳豐飲完水,便選了一處平坦的岩石臥下,慢慢調息。
龍涎草的藥力還未完全化開,沉在丹田處,像堆半燃的炭。
他閉目,讓靈氣沿噬天訣的路線一圈圈走。
每走一圈,那藥力便化開一分。
如此約莫過了半炷香,陳豐才把體內那股翻湧的力量徹底穩住。
他再睜眼時,只覺渾身輕利如洗,像脫胎換骨。
連身上的舊傷都盡數好了。
「若再有幾株,怕能直上八層。」陳豐暗想。
可他也不貪。
龍涎草可遇不可求,今日遇到一叢已是造化。
他抬頭看山坳外。
暮色已經壓下來,把整片山野都籠成灰藍。
周瑾坐在溪邊,啃著最後半塊靈薯。
陳豐沒去搶。
他如今對吃食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迫切。
龍涎草的一株,頂上他半月苦修。
「陳哥,這草會不會還有?」周瑾忽然問。
他指了指那面石壁。
陳豐順他手指看去,石壁下只剩幾處被連根拔起的淺坑。
他輕輕搖頭。
周瑾有些失望,低頭繼續啃靈薯。
陳豐卻不再管他。
他望著北方的山勢,心裡已在盤算。
要入北荒,需先過這橫斷山。
山路難行,又有周家暗哨。
他如今雖有幽影鱗和龍息,卻還缺一樣——化形。
若不能化作人形,到了人多之處,終究處處不便。
陳豐把尾巴盤起來,抬頭望天。
月亮還沒出來,天邊只幾粒淡星。
他閉了閉眼。
龍涎草的餘溫仍在體內緩緩流淌。
他忽然想起周婉餵他第一枚靈果時的光景。
不過短短二十餘日,已恍如隔世。
陳豐睜開眼,把那些雜念壓下去。
他如今是陳豐,也只是陳豐。
一條從青屏荒山里走出來的黑龍。
前路還長,才剛開頭。
後半夜,山風轉急。
陳豐從淺眠中醒來,覺著龍軀里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脹。
他翻了個身,讓夜風貼著腹部吹。
體內的靈氣行得極快,比白天又快出一線。
龍涎草最後一分藥力,全數化在了血里。
他索性不睡了,走到溪邊,就著月光看自己的影子。
溪水清極,把他整條龍映得分明。
身量比初到松林時又長了一截。
四爪如鉤,頸後骨突微隆,生出兩排極短的黑色骨刺。
陳豐心念一動,那些骨刺又隱入鱗下。
他試了試,這骨刺與龍息相通。
噴息時,頸後骨刺會根根豎起,像給龍軀開了幾個極細的孔。
氣息從孔中逸出少許,竟能讓黑炎更凝、更准,像在火流外裹了層風。
陳豐在溪邊站了好一會兒。
月光從他頭頂澆下來,把黑鱗照得一片銀。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在照一面極古的鏡子。
鏡里那條黑龍,已與破殼時截然不同。
那時他連路都走不穩,如今卻身負龍息、幽影、噬天諸般本事,又吞了周婉一命修為。
這般進境,若被人知曉,怕是要把半個蜀中的修士都招來。
「走了。」陳豐心道。
他回身用尾巴掃了掃周瑾。
少年猛一下坐起,眼睛還沒全睜開,手已去抓包袱。
陳豐沒等他,轉身朝山坳外走。
周瑾忙不迭地跟上,邊走邊把水囊往身上掛。
兩人鑽出山坳,天還沒亮。
風裡帶著露水氣,涼絲絲的。
陳豐辨著山勢,朝北面一處低矮的埡口行去。
那埡口草木稀疏,是周婉記憶里去北荒的捷徑。
陳豐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知道這些。
他猜是道果吞了周婉修為時,連她的一部分見識也一併收了。
「陳哥,這路你走過?」周瑾在後頭問。
陳豐沒答。
周瑾也不再問,只埋頭跟著。
兩人走走停停,到天大亮時,已爬到了埡口頂端。
北面山勢豁然展開,像幅巨大的青綠捲軸。
風從北荒吹來,比山南更干,更烈,帶著股說不出的曠味。
陳豐深吸一口,只覺肺腑都輕了。
連黑炎種子都微微跳了跳,像嗅到了遠方的什麼。
「那便是北荒嗎?」周瑾踮著腳望。
陳豐也望著。
北荒其實還遠,隔著一片起伏的丘陵與幾道河谷。
但那股蒼涼之氣已撲面而來。
他忽然有些迫切,想快些下山,快些入荒。
仿佛那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喚他。
兩人下山時,遇上一群野山羊。
那羊足有十來頭,個個生著半尺長的灰角。
陳豐本沒想動,可龍涎草化盡後,腹中空得厲害。
他本能地伏低身子,四爪無聲。
周瑾嚇得屏住氣。
陳豐選了一頭離群的肥羊,猛地躥出。
幽影鱗半隱著,那羊直到他近身才驚覺,想逃,卻被陳豐一口咬住後腿。
龍牙入肉,羊只掙扎兩下便沒了氣。
陳豐拖著死羊,尋了處背風地。
周瑾忙用碎石壘了個小灶,又去撿干枝。
陳豐已用爪尖剖開羊腹。
他沒有火石,周瑾也沒有。
可陳豐只朝那堆干枝極輕地吐了口氣,黑炎「蓬」地一下,便將火點了起來。
「陳哥,你這火真神了。」周瑾咋舌,忙不迭地架起羊肉。
陳豐沒說話,只蹲在一旁,等肉熟。
他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用龍息生火。
這畫面若被周婉看到,大約要哭笑不得。
想到周婉,陳豐心裡動了一下。
極輕,像石子投進深水。
他甩甩腦袋,把那點影子趕開。
肉香混著柴煙,在晨風裡漫開。
周瑾撕了條羊腿給陳豐,又給自己切了塊胸肉。
兩人就著山風吃得滿嘴油光。
陳豐吞得極快,像要把這幾日的虧空一次補回。
周瑾啃得慢些,時不時抬頭,像怕有人從山道上下來。
「別怕。」陳豐心道。
這埡口荒得很,方圓幾里都未必有人。
可他到底還是把幽影鱗半催著,讓兩人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
周瑾吃完,拿土把火滅了。
陳豐抬頭望北。
山下的丘陵在日光里明明滅滅,像片起了風的麥田。
他邁開步子,朝北方走去。
周瑾追在後面,踩著陳豐的影子,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陳豐忽然想,若周婉還在,此刻會作何安排?
那女人大約連每片山影都算好了退路。
可如今不在了。
這路,得由他自己一步步踩出來。
陳豐抬頭,深吸一口氣。
北荒的風迎面撲來,又干又大,像要把人吹透。
他朝著那風,越走越快。
陳豐與周瑾走了半日,已入北荒邊緣。
這裡的山矮了,坡也緩了,像被誰用大手抹過。
草木稀疏,黃多青少。
地面是干硬的,碎石遍地,車馬過處,塵土能揚老高。
陳豐半隱著身子,貼著路邊走。
周瑾卻不行,他的影子在日頭下濃得發黑,怎麼躲都藏不住。
陳豐幾次回頭看,總覺著哪裡不對。
耳畔有風,有沙粒滾過石面的輕響,還有極遠處傳來的鷹唳。
可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另一道極輕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像踩在影子裡。
「有人跟著。」陳豐心道。
他故意放慢步子,把周瑾讓到前頭。
少年不知就裡,仍悶頭走。
陳豐落在後頭,尾尖輕點地面,暗數那腳步的節奏。
一步,兩步,三步。
極輕,輕得像怕驚了草。
可每當他停下,那腳步也停;他一走,那腳步又起。
陳豐確定,有人跟了一路。
他不打算打草驚蛇。
這北荒地界,眼雜,命賤。
真要動起手來,驚了別人,反而不美。
陳豐拐進一片半枯的胡楊林,把周瑾扯到一棵老樹後。
周瑾剛要問,被陳豐一尾巴按住了嘴。
陳豐朝他搖搖頭,又朝來路指了指。
周瑾臉色發白,點了點頭。
陳豐隱入樹後,讓周瑾蹲著別動。
他自己繞到胡楊林另一側,借著樹幹與灌木,慢慢向來路包抄。
那跟蹤者似乎也怕中伏,腳步停在林外,不再往前。
陳豐從一棵樹後探出半張臉。
林外一片明晃晃的日光,風吹著沙土,像層淡黃的霧。
他看見一個人影蹲在一塊大石後頭,只露出半截灰撲撲的衣角。
那身影極瘦,像只黃鼠狼。
陳豐眯起豎瞳。
是個女子。
他不再躲。
四爪一按地面,如道黑電般從林中躥出。
那人大驚,忙從石後彈起,身法竟極靈巧,連退數步,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刺。
陳豐不追,只站定看她。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一身土黃色短打,頭髮用布條綁成一條辮子,膚色微黑,臉上蒙著塊防風的灰巾。
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粒野葡萄。
她的短刺不過尺許,刺尖泛藍,顯然淬了東西。
「你跟著我們。」陳豐低聲道。
他用的不是龍鳴,而是周婉記憶里學過的一點川蜀人言。
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沙啞而沉,像砂紙擦過鐵。
那姑娘臉色微變,卻極快穩住。
她沒否認,只把短刺又握緊了些:「這路是你家的?我走不得?」
陳豐沒再問。
他朝林子裡叫了一聲。
周瑾探出頭來,見了那姑娘,先是一愣,隨即「啊」了一聲:「是你!」
陳豐偏頭。
周瑾小跑過來,指著那姑娘道:「她是青屏的人。
就是……就是周瑤身邊的那個丫頭。」
陳豐豎瞳一縮。
那姑娘把灰巾往下一拉,露出一張極倔的臉:「我叫周婉。
周瑤是我族姐。
可我不是來害你們的。」
她看一眼陳豐,又看周瑾,「我是從青屏逃出來的。
周瑤瘋了,要拿我娘抵罪。
我跟著你們,只是想求條活路。」
陳豐沒說話。
他盯著周婉。
這姑娘說「周瑤瘋了」時,嘴角極輕地抽了一下,像在壓著什麼。
陳豐想起周婉吞給他的記憶里,確有「周婉」這個名字。
是周瑤的遠房堂妹,家中只有一個寡母,在青屏後廚幫工。
周瑤若拿她娘做文章,這姑娘除了逃,確實沒別的路。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陳豐問。
周婉道:「我娘被關在青屏地窖里。
我偷了鑰匙才跑出來。
出山時碰著個老船夫,他說看見條大黑狗馱著個女人上了北岸。
我便一路尋來了。」
她頓了頓,「你們的事,我早知道。
周婉死了,對不對?」
周瑾臉色一白。
陳豐沒應。
周婉又道:「我不問你們要什麼。
我只要跟著你們,去北荒里躲一陣。
我會看天色,認地脈,周瑤若派人追,我也能提前瞧出痕跡。」
她說得急,卻不亂,像把早就想好的話都倒了出來。
陳豐看了她片刻,轉身朝胡楊林里走。
周婉立在原地,像在等他決斷。
陳豐走了幾步,回頭掃她一眼。
周瑾忙道:「陳哥讓你跟呢。」
周婉這才跟上來,仍握著那柄短刺,像只隨時會炸毛的野貓。
陳豐走在前頭。
他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這隊伍,倒越來越像支小雜牌了。
一個練氣三層的半大少年,一個拿短刺的丫頭。
再加上他這條半隱半現的黑龍。
這趟北荒之行,怕是不太安穩。
他抬頭望了望天。
天色還早,風卻更幹了。
北荒深處,有幾道黃煙貼著地面滾過,像土地自己在喘氣。
陳豐把步子加快。
他知道,真正的麻煩,恐怕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