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三人便離了礦洞,朝北走。
越往北,天越低。
雲像被誰揉成團,灰黃地堆在天邊。
野駝嶺橫在身後,漸漸成了道模糊的脊樑。
周婉在前頭帶路,步子不快,卻極穩。
她手裡攥著根從礦洞口折來的黑木棍,走幾步便往地上點一點。
陳豐問過她這是作甚。
周婉說,北荒的老採藥人都這麼走。
木棍點地,若下面有蛇穴或流沙,聲兒會不一樣。
陳豐聽在心裡,沒再說什麼。
這丫頭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走了一個多時辰,前面的風裡開始夾著股極淡的甜膩氣。
像爛果與腐草混在一起,又泡了水。
陳豐的鼻子比兩個少年靈得多,當先覺出不對。
他停下來,朝北邊望去。
前頭地勢漸低,像一塊塌下去的盆地。
那甜膩氣便是從那裡飄來的。
遠處的樹影都籠在層淡綠色的薄霧裡。
是瘴氣。
陳豐頸後鱗片微微張開,又合上。
他有龍軀護體,這瘴氣一時半會兒傷不到他。
周瑾卻不行。
「把臉蒙上。」周婉說。
她自個兒已用灰巾沾了水,捂住口鼻。
周瑾忙照做。
陳豐讓兩人跟緊自己,他在前頭走。
周婉的記憶里也有過這瘴林。
只是她沒來過,只聽聞北荒邊上有一片毒瘴林,裡頭蜈蚣成精,專捕來往散修。
陳豐走得極慢。
龍息在體內流轉,將吸入的那點瘴氣盡數焚掉。
他還不時回頭看一眼,怕兩個少年跟不上。
林中的樹與蜀中大不一樣,葉少枝多,樹皮泛著紫黑,像被誰抹了層油。
地面極軟,踩上去發黏。
周瑾走了沒幾步,鞋底便沾滿黑泥,抬腳都費勁。
周婉用短刺在前頭挑開擋路的藤蔓。
那藤蔓也怪,斷口處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滴在地上便冒起幾縷青煙。
周婉嚇了一跳,忙縮手。
「別碰。」陳豐低聲道。
他抬爪撥開一叢藤蔓。
那乳白汁液濺在爪背上,只燙出一小片白斑。
他甩了甩,鱗甲再無異樣。
周婉看得直咋舌。
陳豐沒多言,只是把尾尖伸到周婉與周瑾之間,示意兩人離那藤蔓遠些。
周瑾小臉緊繃,嘴唇都白了,卻還是緊跟著。
又走了一炷香,林中毒瘴更濃。
那甜膩氣忽然變重,像有人往霧裡潑了桶熟透的果醬。
陳豐耳中聽見「沙沙」聲,極密極碎,從四面八方傳來。
他停了。
周婉也停了。
三人背靠背站定。
那「沙沙」聲越來越近。
陳豐用尾巴把兩個少年圈住。
下一刻,從一棵老樹後頭,鑽出一條半人長的赤色蜈蚣。
通體赤紅,足有上百對,每隻足尖都泛著黑亮的光。
它昂起頭,兩根觸角像鞭子一樣在空中抽動。
周瑾嚇得連叫都叫不出。
周婉短刺一緊,便要上前。
陳豐低喝:「退後!」
他張口噴出一團黑炎。
那蜈蚣似乎極怕火,見黑炎飛來,身子一弓,朝側邊橫躥。
可陳豐這口黑炎是凝成一條線的,快而准。
蜈蚣剛挪開半個身位,黑炎已到,正打中它中段。
只聽「嘶」地一聲,蜈蚣半截身子都燒成了焦炭。
剩下一半仍在地上瘋狂扭動,斷口處湧出大股赤黃色漿液,腥臭逼人。
陳豐又補了一爪,將那頭也拍碎。
林中靜了一瞬。
那「沙沙」聲卻未退,反而更密了。
陳豐抬頭。
四面樹影里,亮起無數細小的紅光。
是蜈蚣的眼睛。
周婉臉色變得極白。
周瑾抓住她的袖子,整個人都抖起來。
陳豐深吸一口氣,頸後骨刺根根立起。
他環視一圈,忽然將龍威盡數放出。
那股威壓如山如海,像有隻無形的巨爪從半空按下來。
樹影中的紅光紛紛熄滅。
沙沙聲亂成一片,又很快朝四面八方散去。
幾隻慢了的蜈蚣從樹枝上跌落,翻著肚皮,僵死過去。
陳豐沒去追。
他緩緩收了威壓,只覺太陽穴隱隱發脹。
這一路行來,黑炎與龍威輪番使用,對心神的負擔極大。
他得省著點用了。
「走。」陳豐朝前邁步。
周婉與周瑾緊跟上來。
這一次,兩人誰也沒說話。
林中只有風聲,和三人踩在腐葉上那極輕極慢的腳步聲。
陳豐知道,這條路還未到頭。
可他不怕。
他如今已不是那條連土紋蛇都怕的幼龍了。
三人又走了一刻,林中毒瘴反而稀了。
周婉扯下臉上的灰巾,喘了幾口,小聲道:「這附近的瘴氣輕了,怕是有通風的口子。」
陳豐也覺著鼻間的甜膩氣淡了,肺腑間的滯澀感消了些。
他抬頭看,樹冠處果有幾道天光漏進來,照得滿地的黑泥泛著油亮。
周瑾一腳踩進道旁軟泥里,整隻鞋都陷了進去。
他「啊」了一聲,忙不迭拔腿。
鞋是拔出來了,褲腳卻糊滿了黑漿。
周婉用木棍挑開那灘泥,裡頭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東西。
是節斷骨,不知是獸還是人的。
周瑾臉一白,連連後退。
陳豐看了一眼,繼續朝前走。
這林子裡死過的東西,怕是比野駝嶺上的石頭還多。
正走著,陳豐耳後忽然一麻。
那感覺極輕,像有根極細的絲從皮膚上拂過。
他霍然轉頭。
身後除了周婉周瑾,再無別人。
可那麻意不散,反而順著後頸往脊椎下爬。
陳豐抬起前爪,在頸後鱗片上一抹。
攤開爪看時,上頭沾著一縷極細的白絲。
那絲極輕,像蛛網,又比蛛絲黏。
陳豐想把它甩掉,卻發現那絲在空氣中自行斷裂,化作幾點極淡的白光,散了。
「什麼東西?」陳豐心頭警兆陡生。
他讓周婉周瑾背靠一棵老樹站定,自己繞到樹後,朝四面細看。
日光照不透的地方,樹影濃得像墨。
陳豐眯起豎瞳,果然在幾棵樹的枝杈間,看見了好幾張白色的大網。
那網極密,從樹冠垂到離地兩丈處,像幾片被風撕爛的霧。
網中央沒有蜘蛛,也沒有別的活物,只有風一吹,網便輕輕晃。
「往前走,別停。」陳豐低聲道。
三人又邁步。
可這一次,陳豐總覺得兩側的樹在變。
不是樹動,而是那些白網在動。
它們無聲地伸展,從一棵樹連到另一棵樹,像活過來一般。
周婉也覺出了不對。
她握緊短刺,朝最近的一張網比了比。
那網上有極細的毛刺。
周婉道:「這像是雪絲蛛的網。
我從前聽族中老人說過,雪絲蛛的絲比鐵線還韌,沾上便難脫身。」
周瑾咽了口唾沫:「那這林子裡有雪絲蛛?」
周婉搖頭:「雪絲蛛生在極北的凍原。
不該在這裡。」
陳豐盯著那些網,豎瞳忽然一縮。
因為他看見其中一張網的深處,有雙眼睛。
極黑,極大,像兩粒嵌在霧裡的黑珠,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來了。」陳豐低喝,龍威應聲而發。
可那黑影不退,反而從網中慢慢浮出來。
那是一隻比磨盤還大的白蛛,通體雪白,八足修長,腹背上生著一圈極淡的金紋。
它從網中倒垂而下,在半空中頓了頓,忽然朝周瑾的方向吐出一束白絲。
陳豐縱身躍起,尾巴在半空一卷,將那束白絲抽偏。
那白絲「啪」地打在旁邊樹幹上,竟將樹皮撕下一大片。
陳豐落地的瞬間,口中黑炎已至。
那白蛛身形急退,像片被風吹起的白綾,輕飄飄地落在另一張網上。
「帶他走!」陳豐對周婉道。
周婉拽起周瑾就朝前跑。
陳豐斷後,龍息在喉中蓄了又發。
那白蛛不敢正面接黑炎,只繞著樹冠遊走,不斷噴出白絲,像要織一張更大的網把陳豐困住。
陳豐且戰且退,幾次差點被那絲纏住後腿。
他索性把黑炎鋪成一片,貼著地面和樹根燒。
火焰並不大,卻在那些白絲上蔓延得極快。
雪絲遇火,像薄紙入了炭爐,紛紛捲曲著落下。
那白蛛似被激怒,八足一縮,整個身子像輪白盤朝陳豐壓來。
陳豐不躲反進,前爪在泥地上一撐,迎著那白盤撞去。
他頸後骨刺「刷」地立起,口鼻間黑炎幾乎凝成一線,直貫入那白蛛腹心。
白蛛發出一聲極尖極細的嘶鳴。
陳豐再補一爪,將它從半空拍落。
白蛛跌在地上,八足亂蹬,黑煙從腹中冒出。
陳豐沒再管它,轉身去追周婉二人。
他聽見身後那些白網正一處處塌下去,像沒了絲的骨架。
追上兩人時,周瑾已經跑得滿臉是汗。
周婉扶著他,見陳豐無恙,才鬆了口氣。
陳豐沒有多留,催著他們繼續走。
林中的瘴氣又濃了起來,可這回沒有白網。
陳豐抬頭,見前面樹影間有極淡的金光。
是林外的太陽。
出口到了。
三人加快步子,連滾帶爬地鑽出毒瘴林。
日頭大得晃眼,風沙撲面而來。
周瑾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周婉也扶著膝蓋直喘。
陳豐回頭望了一眼。
那白蛛沒有追出來。
林子裡濃霧翻湧,像有無數白絲在暗中斷裂。
陳豐轉過頭,朝前看去。
北荒更深處,一片黃沙與石山交錯的世界,正在他們眼前鋪開。
風從他身後吹來,把林中的腥氣一股腦地往南捲去。
陳豐邁開步子,帶著兩個精疲力竭的少年,繼續朝北。
陳豐三人在毒瘴林外歇了許久。
周瑾的鞋早不能穿了,腳底磨出幾個血泡,用布條裹了又裹。
周婉從背囊里翻出半塊干硬的餅,掰成三份。
陳豐沒接,只讓他們吃。
他自己尋了處背風的沙窩,盤尾伏下,閉目調息。
那場與白蛛的惡鬥,耗了他不少氣力。
龍息尚在,但黑炎種子又暗了幾分,像被風沙壓住的小火爐。
他需要時間。
北荒不會給他時間,他只能自己搶。
歇了約莫半個時辰,周婉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陳豐,野駝嶺北邊有片舊營盤,我上回聽採藥人說,那裡常有散修落腳。
我們今夜可以在那過。
只是……」她頓了頓,「北荒的散修不比山南,大多是亡命之徒。
你這條龍,不能露相。」
陳豐半睜豎瞳,望了她一眼。
周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陳豐「嗯」了一聲。
三人繼續北上。
過了野駝嶺,風沙漸小,地勢反而平整起來。
沙土裡混著些黑灰色的碎石,踩上去像踏著碎炭。
周婉指著遠處幾堵半塌的土牆:「就是那了。」
陳豐抬眼望去,見那舊營盤確已荒敗,幾頂破帳被風扯得只剩骨架,幾根歪斜的木樁上還繫著斷繩。
營盤裡有人。
陳豐隔著老遠便聽見說話聲。
他把身子半隱,放慢步子。
周婉與周瑾會意,也壓下腳步。
走近了,才看見營盤裡生著堆火。
火旁圍了四個散修,都裹著灰黃斗篷,臉上蒙著防沙的布巾,只露眼睛。
他們見了周婉與周瑾,先是一靜。
陳豐隱在周瑾身後,像片淡灰的影。
其中一個高個散修站起來,聲音嘶啞:「你們是哪個隊頭的?」
周婉不慌不忙道:「我們是山南來的,去北荒尋親。
天晚了,想借個火。」
高個散修上下打量她,又看周瑾。
周瑾忙把周婉給他的那塊青玉牌亮了出來。
那散修一見玉牌,臉色稍霽,拱手道:「原來是周家的人。
好說。」
他說是「好說」,身子卻仍堵在火堆前,沒有讓開的意思。
旁邊三人交換著眼色,手都垂在身側,不知握著什麼。
陳豐看見其中一人的袖口微微鼓起,像藏著短刃。
周婉道:「我們不多待,烤會兒火便走。」
高個散修笑道:「走什麼?這裡夜裡有沙狼,就你們三個,出去就是給狼送菜。
不如留下,湊合一晚。」
他說得熱絡,可眼睛卻一直在周婉身上轉。
周瑾咽了口唾沫。
周婉臉上還蒙著巾,看不出表情,只把短刺往袖口裡收了收。
陳豐仍隱在最後。
他在打量這四個人。
修為最高的便是那高個,練氣六層。
其餘三個,四五層不等。
若真動手,他有把握在幾息內全放倒。
可這北荒處處是人精,他不想在野地里把底牌掀盡。
「好。」周婉忽然道,「那我們便留一晚。
多謝幾位。」
高個散修大笑,招呼三人坐下。
周婉坐在最外,周瑾挨著她。
陳豐伏在周瑾身側,半隱在火光之外。
高個散修遞了塊烤肉過來。
周瑾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周婉接過,道了聲謝,自己掰了小塊,又把剩下的遞還。
那散修也不惱,盤腿坐下,似是不經意地問:「周家如今還收北荒的人嗎?」
周婉道:「這得問族中長輩。」
高個「哦」了一聲,又東拉西扯幾句。
另三人始終沒怎麼說話,只低頭撥火。
陳豐卻看出來,這幾人不是普通散修。
他們靴幫上沾著層紅泥,與這舊營盤地面的灰土不同。
北荒的紅泥地,只有西邊那處廢棄礦坑才有。
這些人來路不正。
陳豐用尾巴在周婉腰後極輕地一點。
周婉會意,把短刺又往袖中滑了幾分。
火光跳動,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亂。
風吹著破帳,嘩啦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