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去到金線那裡。
北荒一夜間變得十分安靜。
風沙停了之後,就連整晚都在叫個不停的野獸也安靜下來了,好像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不敢露面。
陳豐沿沙丘而去,夜半時分隱現於沙丘之間。
越往北走,那條金線就越發明亮了,最初的時候只是天邊的一絲一縷,到了後來已經連成了一片。
就如有一道非常纖薄而且極其明亮的光芒之牆橫亘於天地之間,把整片荒漠映成了暗金色。
陳豐距離城牆還有好幾里地的時候,就感覺到龍血在翻滾,好像有許多隻小手在鱗片之下撓。
那就是龍氣了。
牆後有人叫他的名字。
再走了一段路之後,陳豐就看到人了。
十幾道黑影落到了秘境屏障之外的沙地上,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眼睛都看著那道金黃色的城牆。
有的人議論紛紛,有的人席地而坐,大多數人都是默默無語。
陳豐沒有歷史。
繞過一個小沙丘之後,他就趴在地上。
距離屏障只剩下大約一里的路程,陽光很強烈,即使是他的半透明身影也不清楚。
由於地面的影子本來就很亂,所以沒有人注意到了。
「明早卯時,風沙一過之後持續十二個時辰,屏障最薄弱的時候,就是進入峽谷的最佳時機。」
瘦高個指了指前面說道,「但是提前說明一下,誰都不能去搶。」
外谷一共有三個進出口。
充分發揚自己的專長據說,兩年前已經有幾個人提前硬闖過去了,但是都被金光照成了灰燼。
今年誰也不會再上當了大家都笑得很輕柔。
塞給陳豐的話。
向上瞪著的眼睛裡射出了金色的光芒,猶如兩團燃燒的火焰。
一步一步地下身向前走,向西邊走去。
把守正門的就是這樣的人。
陳豐不想和他們一起去。
他要去的地方並不在外谷。
北荒秘境外面的部分不過是一點皮毛而已,真正的精華在內谷中,這個情況是周婉所寫的。
龍族舊地再往深處的地方叫做「龍骨峽」。
這是普通修士沒有去過的地方。
近百年來只有一隻叫做趙老怪的龍從那裡帶走過一枚龍蛋。
陳豐由此開始他的生命歷程。
現在他要回家了。
西邊有一道矮小的山脊。
陳豐翻過身來,屏障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光線也就暗了下來。
正當陳豐要再走近一點的時候,突然腳下一停。
前面的影子裡有兩個。
或者說,前面影子裡面藏著兩個人。
一個人自己倒了一杯酒,身邊的人懷裡抱著長刀,在睡覺。
陳豐沒想到這裡人煙稀少的地方也會有人。
屏息、匍匐前行,猶如一縷黑霧一樣徐徐向後移動。
突然,一個人驚叫了一聲「咦」,之後抬頭對老疤說道:「老疤,你看看屏障後面有沒有真龍?」
抱刀的人沒有睜開眼睛:「有沒有龍不曉,但是有命進去的,十個人裡面只有一個能夠出來。」
喝酒的一聲冷哼,將酒囊丟給他道:「那麼你還來?」
老疤被喊了一聲之後接過酒囊,咕咚咕咚喝了幾口,之後就不再說話了。
陳豐已經退出幾十丈之外。
雖然那兩個人沒有發現他,但是給他們造成了警覺。
秘境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有很多修士聽說之後來此。
他認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但是北荒的老江湖們,哪個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所以他要小心些。
陳豐選擇了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在這裡他並沒有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了,而是一直等到天亮。
道果金光照耀著識海之中,似乎在為他算計著時間。
閉上眼仔細去聽那風吹過屏障時發出來的「嗡嗡」聲,這是一個很微小的聲音。
聽到這樣的聲音之後,他後頸上的鱗片就會自然地豎起來。
龍血在血管裡面很快的流動著。
陳豐突然就明白了趙老怪當年怎麼能把龍蛋從北荒秘境裡帶出來的。
所以這個地方對於龍族來說,並不是什麼秘境。
就是一戶人家。
天剛亮的時候,沙地上人就多了起來。
三三兩兩地,廢營那邊陸陸續續來了一些人。
陳豐藏在沙丘之後,看著他們聚成了好幾堆。
有的人拿出法器來,有的人把自己的身體上貼滿了符咒,也有人朝著北方跪拜磕頭。
陳豐一直沒動。
他在等呢。
卯時到了之後,在屏障最薄弱的時候。
他把頭抬起來望向天空。
天邊已經微微發白了,但是那道金色的光牆卻變得更加明亮起來,好像要在白天來臨之前把一晚上積攢下來的光芒全部傾瀉出去一樣。
陳豐的身體姿勢很低。
他並不想跟別人爭。
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屏障最西面的暗處。
那裡面沒有金線,只有一層非常淡、幾乎看不出來是灰色的薄膜。
一般的修士看不出,但是陳豐的龍瞳可以看出來。
這層灰膜非常溥,就仿佛一張快要融化但是還沒有完全融化的冰霜。
它沒有人看到的地方。
但是它的正前方就是龍骨峽。
陳豐心裡就踏實多了。
他慢慢的走向那層灰白色的膜。
身後的修士已經有人開始起鬨了。
有人說現在到了該出手的時候了陳豐沒有回過頭來。
四隻腳踩在地上,整個人就猶如離弦的箭一樣朝灰色薄膜飛去。
之後就變成了一片霞光萬道、萬人喝彩的場景。
眼前的景色都是灰色的,越來越近了。
陳豐把眼睛閉上了,然後頭撞了過去。
既不發燒又不痛。
好像是穿過了很多很多極冷又很薄的一層水。
睜開眼睛之後,身後的人聲已經遠得好像在天邊了。
陳豐面前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沒有風沙,也沒有風吹起沙子。
腳下草地呈青色,非常柔軟,就像鋪上了一層細細的絨毛。
四周有樹、花和非常淡的白色霧氣。
陳豐身上的鱗片也變得很鬆軟,就像是泡過熱水一樣。
之後他就站了起來,做了個深呼吸。
這裡完全沒有土腥味。
滿鼻子都是草木的氣息,還有淡淡的、非常淡的龍涎香。
抬起頭來望向天空。
天空中既無太陽也無雲彩。
柔和的一縷陽光從上面灑了下來。
陳豐低下頭來看著自己。
從此就不藏不住了。
漆黑的龍軀在天光之下,就像抹了一層油一樣,非常明亮。
回來啦自言自語地說。
一草一木在他呼吸的時候輕輕起落。
陳豐大踏步走進濃霧中。
他知道自己走的路還很長,龍骨峽就更遠了。
所以,他要去的那個地方。
陳豐走得非常慢。
秘境中的事物都給他一種新鮮的感覺,又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腳下的青草很柔軟,帶有雨後清新濕潤的氣息。
兩旁的樹木並不高,但是長得十分奇特,枝幹像虬龍一樣盤旋著,葉子又大又綠,仿佛可以滴出水來。
清晨的霧氣仍舊很淡,在晨曦之中仿佛被研磨成粉末一般融入了空氣中。
每次吸入的時候,肺腑間都會被洗乾淨一遍。
這是在外邊吸入了太多的沙塵之後突然進入一片淨土,連黑炎種子也安靜了下來,就像浸在熱水中的木炭一樣。
退一步講。
原來的進出口已經沒有了。
極薄的一層灰膜就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只有一片又一片密密麻麻的樹林和穿過樹丫間的幾束金色陽光。
此時的陳豐和北荒已經屬於兩個世界了。
外面的風沙、散修、追殺等等都被隔絕在外面。
他又向前走了一點。
進入裡面之後,龍氣越來越濃。
龍氣不同於其他的龍那樣威猛,反而是溫柔地盤踞在它的鱗片之上,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給它經絡做按摩。
陳豐後頸的骨刺不由自主地站立起來又伏倒下去,喉嚨里湧出一種極其輕微的吟唱聲音,但是很快就被他壓制住了。
感覺自己就像是離開了水的魚一樣,終於又回到了屬於自己的河裡。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前面就開闊起來。
就是一個小水塘。
潭水青碧,深不可測,幾片很大的荷葉漂在水面上,葉脈像用金線織成的一樣,十分耀眼。
陳豐到了潭邊,往下面一看。
水中無魚也無蟲。
但是潭水很清澈,把他的整個龍臉都照得十分清楚。
陳豐在水面上看了自己一會的臉。
龍軀又長大了一些,頭角也開始生長出來,吻部變長了,一雙豎瞳還是紅色的。
它把尾巴擺動起來,水面上便出現許多波紋。
霧氣上升之後,這張臉已經有大半被遮擋住了,仿佛是來自於另外的一個世界。
陳豐喝了一口水。
入口非常甘甜,還有一絲淡淡的蓮花香味。
進入腹部之後,好像有一股靈氣從胃部升起,慢慢地進入到四肢。
陳豐只感覺到了一股精神上的振奮,這幾天積存在身體裡的疲憊也減輕了一些。
心中所想的是,秘境裡隨便一潭水,在外面怕都是靈泉。
難怪那麼多散修前赴後繼地想要進入其中。
正在想的時候,身後樹林裡傳來了很輕的腳步聲。
陳豐的身體繃得很緊,他突然轉頭。
薄霧裡走來一群體型很大的野獸。
這獸很古怪,像鹿又不像鹿,全身都是雪白的顏色,在額頭處長了一根很短的玉色的小角。
見到陳豐之後,並不逃跑,而是停在三丈之外的地方,一起望著他。
帶頭的斜了斜腦袋,好像是為了驗證什麼。
陳豐和他的內力一起,和它們對視了幾秒鐘,然後內力就消失了。
小獸又看了他幾眼之後,轉過身走入了霧裡。
另外幾隻也跟著走了。
所以陳豐就沒有再問下去。
他見過那樣的眼神。
既不害怕也不仇視,好像遇到了一個很熟悉的古代人一樣。
老傢伙們與龍一起生活著,他們也還活著。
陳豐在潭邊休息了一陣子之後,又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的時候,草木會越來越繁茂。
地面上開始出現了碎石,並且上面有很淺的紋路。
陳豐停下來仔細觀看,這些紋路有的像魚鱗,有的像雲紋,用手指去摸的時候感覺非常冰冷。
他用龍爪輕輕一划,但是石面沒有絲毫變化。
陳豐心裡暗自吃驚。
這石頭比外面的玄鐵還要堅硬,但是卻被用來鋪路了。
只有龍族才做得出這樣的事情。
龍骨峽陳豐低聲自語道。
這條路就是去龍骨峽的。
可以感覺到龍氣最盛的地方,地底下好像有一個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每次邁步的時候,血液也跟著起伏一次。
陳豐抬起頭來看著天空。
樹林已經很稀疏了,天色也更明亮了一些。
前面峰巒起伏,有一些蒼青色的石脊從地里凸出來,就像是蛟龍的背一樣。
陳豐認為差不多了。
他猶豫不決,於是就加快了步伐。
龍爪踏上青石板後,在上面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腳印。
風是從山頂吹下來的,但是沒有吹走這些雲霧,只把陳豐脖子後面的小鱗片颳得沙沙作響。
陳豐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步前進。
好像被一條龍的氣息所牽引一樣,整個人變得很輕盈。
他並不覺得累。
有種回到家的感覺。
一想至此,陳豐的心裡就有一股酸澀的味道。
前世今生從沒有過一個地方給他帶來這樣一種寧靜的感覺。
就連青屏荒山上的石洞也並非如此。
這就是所處之地。
我回去好了陳豐昂首走在山間小道之上,對著青蒼色的山脊低聲吟唱起來。
雖然不大,但是投石入水一般,在霧中蕩漾開來。
突然一陣大風颳起,山上的草木也隨風左右搖晃。
陳豐感覺到這三座山嶺對他做出了回應,地下也有很輕微的震動。
陳豐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豎瞳亮的很嚇人。
大踏步地向有震動的地方走去。
陳豐沿著青石板小路向上面走去。
而到了半山腰的地方就斷了,被好幾塊從山上突出來的大石頭分成幾截。
陳豐一躍而上,跳到了一塊大石頭上。
四周的霧已經很淡了,天空中的光線也很柔和,好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均勻地撒下來的。
他來到岩石上面向前看去,終於看到了龍骨峽。
這是一個很深很寬的峽谷,好像是有人用一把天劍把群山劈開的一樣。
兩側的懸崖峭壁都是青黑色的,非常光滑,甚至可以映出人的倒影。
山谷里雲霧瀰漫,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邊。
陳豐看了一眼之後,就感覺體內的龍血狂奔。
雲氣中有許多微小的金色光芒在上下的起伏著,如同夏天夜晚的螢火蟲,又如同沉入水底的一粒粒碎金。
龍氣之重,已經化作實質一般,在谷底翻滾而出,將他的腳步都變得軟綿綿的。
龍骨峽陳豐深呼吸了一口氣,忍住胸間滔天般的血氣。
攀爬到岩石壁上面去。
道路非常險峻,在崖邊上只鑿出了一個只能放下半隻腳的石坑,很多地方都被風吹日曬、歷盡滄桑而變得光滑圓潤了。
陳豐把自己放低,用四隻腳抓住石壁上的凹陷之處,像一隻壁虎一樣沿著石壁滑行。
龍爪很鋒利,每次都會插進石頭裡面很深。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輕心。
此峽谷很深,掉進去可沒那麼容易出來。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雲霧已經升到了頭頂上。
陳豐覺得整個人都沉浸在龍氣之中,就連呼吸都有檀香的味道。
於是他停了下來。
崖壁上出現了很大一幅浮雕。
一條青龍首尾盤踞在崖壁之上,占據了整座崖壁。
龍頭已經到了最低的地方,龍尾則淹沒在雲霧之中了。
龍眼睜開了眼睛,但是沒有全部睜開,像是俯視著過往的一切生命。
陳豐、龍眼互相看了看,心裡都很吃驚。
浮雕上所刻的龍和他夢中所見到的那條黑龍雖然顏色不同,但是神韻卻是相同的。
然後陳豐又繼續說下去了。
走的越遠,雕刻的圖案就會越多。
有的像龍,有的似龜又似蛇,還有的雖然像人但是長了鱗片和尾巴。
陳豐顧不上細看,只是不停的向下抓。
等到前腳落到底下的時候,雲氣就比較薄了。
谷底非常寂靜,靜到自己呼吸的聲音都被放大了幾倍。
陳豐抬起自己的頭。
四面都是可以直插雲霄的峭壁,把天空割成一條長長的柔和的白色。
陳豐踩上去的時候,感覺到腳底下微微有些發熱。
走了大約一百步左右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來。
因為有一個聲音他聽到了。
非常輕,非常重。
有一件很大的東西在很深的夢裡翻身了。
聲音並不是來自於山谷或是懸崖,而是出自很深的地底之下。
陳豐可以感覺出腳下石頭有些晃動。
屏息凝神,趴在地上朝聲音傳來的地方仔細觀望。
谷底有一塊很大的石碑豎立在中間。
那碑高達十幾丈,通體都是黑色的,碑面很光滑,在上面刻有一行非常古老的文字。
陳豐不認識,但是他的龍血可以認出來。
到了碑前之後抬頭看碑上的內容。
文字仿佛活了一樣在他的眼前扭曲、重組,最後變成他能夠理解的意思:
【龍族祖地,子孫歸處。血脈不純者,葬於此。】
陳豐打了一個冷戰。
最後幾個字像冰水一樣從頭上澆下來。
當低頭的時候,再看自己的樣子。
龍體、黑鱗、赤瞳。
他一定會成龍。
但是他的靈魂又在哪裡呢?
他本身就是人,在上一世的時候也是人。
另外一個世界來的靈魂住到了龍的身體裡面。
是由於血緣不合引起的嗎?
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地下又傳來聲音。
這次比較清楚了,好像有座山在那裡呼息一樣。
石碑之後的地面上出現了一條裂縫。
從縫隙中射出一道非常耀眼的金光,把整個山谷都照得亮堂堂的。
陳豐被光芒照射之後,感覺自己的鱗片好像都要融化了。
於是他就朝那個裂縫走了過去。
龍血在體內哀號。
黑炎種子「砰」的一下燃燒起來,要把他從裡到外全部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