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走出化龍池時,天已經快亮了。
林間的霧比來時更濃,卻遮不住他的視線。
祖血在體內流轉,像替他開了另一雙眼。
那些白茫茫的水汽落在草葉上,凝成極細的露珠。
陳豐能看見每顆露珠的來處。
他邁開步子,不再像來時那樣步步試探。
四爪踏在濕軟的地上,幾乎不留痕跡。
晨風迎面而來,他連風裡的水汽都數得清。
「築基之後,竟是這般光景。」陳豐心中瞭然。
他從石峽里出來,半隱著身子。
這秘境裡不止他一人。
昨夜那場池水沖天的動靜太大,難保沒驚動旁人。
他得在天色大亮前離開這地方。
走了一陣,他忽然停住。
右前方有一串腳印。
極新,尚帶著水漬。
是有人從秘境西面過來,朝化龍池方向去。
陳豐伏低身子,循著腳印跟了一小段。
那腳印在一處崖下斷了一截,又朝北折去。
陳豐便不再追。
那人可能也是被池水聲引來的散修。
他不想撞上。
秘境中的散修,大多是刀口舔血的人物。
能避則避。
陳豐朝南走。
他要去外谷,再回那廢營。
周葵與周瑾還在那裡等他。
這地方雖好,靈氣雖足,卻不是久留之地。
他身上有龍訣,有祖血,有半部傳承。
再待下去,只會招來更多人。
陳豐穿過幾片密林,又翻過兩道石崗。
日頭已升得老高。
秘境外谷就在前頭。
遠遠地,他看見幾座東倒西歪的舊殿,與外頭廢營的建築一個模樣。
那是最外一層的入口。
陳豐放慢腳步。
那舊殿前頭聚著不少人。
有散修,有行商,還有些似是小門派的弟子。
陳豐半隱著身子,從側邊繞過去,不曾引起注意。
他忽然想起周婉。
若那女人還活著,知道這秘境外谷如此熱鬧,不知又會盤算出多少條路來。
陳豐甩了甩尾巴,把這念頭趕開。
到了出口附近,他停住。
那層灰膜還在。
只是白日裡看,它像道極薄的光,輕得幾乎一碰就破。
陳豐正要穿出去,忽聽身後有人喊:「那龍……那龍出來了!」
他心頭一凜,轉頭。
喊話的是個黃臉散修,正盯著他的方向,一臉驚駭。
他身旁幾人也都望過來。
陳豐這才發現,自己在化龍池中晉級後,幽影鱗竟未完全蓋住身上的龍氣。
有道極淡的黑金色氣暈,從他鱗甲上浮起來,像層薄薄的煙。
陳豐不再多留,四爪一按,朝那灰膜撞去。
「攔住他!」有人叫道。
陳豐只覺身後幾道靈氣如箭射來。
他不躲。
築基之後,龍軀的強悍已非練氣期可比。
那幾道靈氣打在他背鱗上,像雨點砸在鐵板上。
陳豐頭也不回,撞入灰膜之中。
眼前一花,人已回到北荒。
風沙又起。
陳豐落在沙地上,滾了半圈,立刻站起。
身後灰膜輕輕一盪,又恢復如常。
陳豐扭頭看,沒人跟出來。
他暗暗鬆了口氣。
若被那些散修圍在秘境裡,雖說未必脫不了身,卻會壞了大事。
他抬爪抹了把臉。
黃沙粘在鱗上,像層粗鹽。
陳豐抖了抖身子,朝廢營方向走。
他得先找到周葵和周瑾,再決定下一步。
祖血與龍訣已經到手。
北荒秘境對他而言,暫時沒有遺憾了。
陳豐在風沙中越走越快。
他的身影半隱半現,像道穿梭在黃沙里的黑煙。
到廢營時,天已正午。
營中人少了許多。
大概都去了秘境入口碰運氣。
陳豐潛入營中,尋到之前那頂破帳。
帳中無人。
只剩幾塊碎布和半隻空水囊。
陳豐心頭一緊,繞到石牆後頭。
地上有新鮮的拖痕,像有人被粗暴地拽走了。
那拖痕一直朝北邊去。
陳豐順著拖痕追出廢營,走出約莫半里,在一處沙坑邊停下。
拖痕斷了。
沙坑裡只扔著周瑾的一隻鞋。
陳豐站在坑邊,豎瞳如刀。
他抬頭望向北邊。
那裡,沙塵中,幾道淺淡的馬蹄印正伸向天際。
有人搶在他前頭,把周葵和周瑾帶走了。
陳豐沒有動。
風沙從他腳下卷過去,像在催他。
他朝那馬蹄印的方向邁出一步。
又一步。
最後,他跑了起來。
像道黑電,劈開漫天黃塵。
陳豐追著馬蹄印跑了小半日。
風沙把他的鱗甲磨得發亮。
那馬蹄印時斷時續,有時被風沙抹去大半,只余幾個淺淺的凹窩。
每到快要追丟時,陳豐便伏地細看。
好在北荒地干,蹄印切進沙土裡的邊緣又硬又脆,像新踩的。
他循著這痕跡一路朝北,繞過野駝嶺,又穿過一片風蝕的亂石地。
蹄印在一條干河床前折向西。
陳豐沒有停。
他四爪踏在河床的碎石上,如團黑風卷過。
天色漸暗,北荒又起了沙。
陳豐的眼睛像兩粒燒紅的釘子,把前路釘得死死的。
西邊有座孤山。
山不大,通體暗紅,像塊被血浸過的老鐵。
馬蹄印到了山腳,不再往前。
陳豐放慢步子,把身子半隱進漸深的暮色里。
他貼著山石往上摸。
山腰處有火光。
極暗,像被什麼壓在岩縫裡。
陳豐無聲地靠近,終於看清了。
是處凹進去的岩洞。
洞外拴著四匹馬,都低垂著腦袋。
洞裡生著火,七八個人影圍坐。
陳豐把豎瞳眯成兩條細線。
他聞到了血味。
極淡,被風從洞口送出來,混在柴火氣里。
他再細看,周葵被捆在洞壁一角,頭歪著,像昏了過去。
周瑾被綁在另一側,身上有血,右臂不自然地垂著。
兩人都還活著。
陳豐的心定了定,爪子卻已深深摳進山石。
洞中一個矮壯漢子站起來,往火堆里丟了幾塊乾柴。
火苗跳起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亮一瞬。
陳豐看見為首那人坐在最裡面,穿一件暗紅袍子,臉白,顴骨高,眼窩極深。
他一隻手上纏著細密的黑布,指節粗大,像常年浸在毒物里養出來的。
陳豐認得這人。
周婉的記憶里有他。
血手散人,趙家滅門那晚也在趙家地界上活動過的散修,築基中期的老江湖。
陳豐心頭一凜。
這人怎會找到這裡?
「那龍崽子真會來?」一個瘦高個湊過去,低聲問。
血手散人「嗯」了聲,眼也不睜:「這丫頭身上有那龍的氣味。他們同行少說數日,氣味都浸進衣裳了。那龍若還活著,定會尋來。」
他說著,忽然笑了笑,聲音又尖又細,像磨砂:「我本想進北荒秘境碰碰運氣,誰知竟在這廢營里先逮著兩個小東西。倒比搶龍草還值。」
矮壯漢子道:「那龍要是不來呢?」
血手散人慢慢睜開眼。
他看了眼周葵,又看向洞外暗下來的天,輕聲道:「那就把這丫頭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來,丟在洞口。龍性最忌親近之人受苦。它若在方圓三十里內,聞著味也會發狂。」
陳豐在山石後頭聽得真切。
他本可以再等,等洞中火熄人靜,再趁夜動手。
可那血手散人的話像根針,把他最後一點耐性也挑破了。
周婉死了,這世上他本已沒有親近之人。
可周葵與周瑾跟著他走了這些天,替他把風、認路、討藥。
他不是無心之龍。
這血手散人要動他們,得先問他。
陳豐沒有再藏。
他從山石後現身,半隱的幽影鱗盡數散開。
黑金色的氣暈從鱗甲上騰起來,像層淡淡的火。
洞中所有人同時站起。
馬匹驚得嘶鳴,把拴繩扯得筆直。
血手散人一步踏出洞口,暗紅袍角被風吹得獵獵響。
他看見陳豐,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好。好個龍崽子。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掃了眼陳豐身上的氣暈,眼中精光暴漲:「築基了。這才多久?趙老怪那枚蛋,倒真養出個了不得的東西。」
陳豐沒與他廢話。
他張口,一道黑炎如箭,直取血手散人面門。
那黑炎里摻著暗金,快得幾乎看不清。
血手散人臉色一變,不敢硬接,身子朝左橫移。
那黑炎打在他身後一名散修肩上,那人連慘叫都未發出,半邊身子便焦成了炭。
「散開!」血手散人暴喝。
其餘散修紛紛朝兩側退去。
陳豐一尾掃飛兩人,前爪已到血手散人胸前。
血手散人右手一揚,纏在手上的黑布忽然散開,露出滿掌血光。
那血光極腥,朝陳豐撲面拍來。
陳豐側身讓過,那血光打在洞口石壁上,竟將岩石蝕出幾個深洞。
陳豐不退反進,龍軀一扭,如陀螺般撞入血手散人懷中。
他頸後骨刺齊張,黑炎從喉中連吐三口。
血手散人左擋右閃,袍角被燒去半截,額上見了汗。
他忽然怪叫一聲,從袖中摸出一隻黑鈴,朝陳豐一搖。
鈴音入耳,陳豐識海一盪。
若在入化龍池前,這一下能叫他神魂大亂。
可如今有道果與祖血壓著,那鈴音落在識海里,像石入深潭,只盪開幾圈漣漪,便散了。
陳豐眼中厲色一閃,前爪已插入血手散人肩頭。
「你……」血手散人痛得臉都扭了。
他萬沒想到這幼龍竟連攝魂鈴都不怕。
陳豐沒給他再搖鈴的機會。
他張嘴,一道極細的黑炎從極近處穿入血手散人喉中。
血手散人渾身一僵,眼中驚愕凝固。
陳豐拔出前爪,又補一尾,將他從洞口掃飛出去。
那暗紅身影滾下山石,再沒了聲息。
餘下散修早被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往山下逃。
陳豐沒追。
他轉身進了洞,用爪尖挑斷周葵與周瑾身上的繩索。
周葵醒轉過來,見是陳豐,眼中一下湧出淚,卻咬住嘴唇沒哭出聲。
周瑾也睜開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陳豐用尾巴輕拍兩人。
洞中火光漸暗。
他朝洞外望了一眼。
夜色徹底壓了下來。
北荒的風在洞口嗚嗚地響。
陳豐立在光與暗之間,像尊從地底走出的黑龍神。
陳豐讓周葵和周瑾在洞裡再歇一陣。
他先去洞外把血手散人搜了一遍。
那暗紅袍子已經被黑炎燒得不成樣子,只從腰間翻出只半舊的儲物袋。
袋中東西不少:幾瓶傷藥,兩枚黑鈴,三張未用的火符,還有一小袋靈石。
陳豐把那黑鈴用爪子碾碎。
這鈴音雖傷不了他,卻怕日後被旁人拿去害人。
他又繞到山後,確認餘下散修都逃遠了,才回到洞中。
洞中火堆已經快滅了。
周葵正用沒被綁麻的手給周瑾正骨。
周瑾疼得滿頭冷汗,愣是咬著自己袖子沒喊出來。
陳豐走近,看了兩眼。
周瑾右臂不是斷了,是脫了臼,又扭了筋。
周葵手勁不夠,試了兩次都沒接正。
陳豐用尾巴捲住周瑾上臂,前爪在他肩頭極輕地一托一旋。
只聽「咔」地一響,周瑾「嗷」一嗓子叫出來,那胳膊倒是能動了。
周葵忙從搜來的藥瓶里挑出瓶止血散,給周瑾敷上。
陳豐又叼了塊布,讓周葵把傷口纏緊。
周瑾疼得直抽氣,卻還能笑:「陳哥,你這手……不是,你這尾巴,比接骨的都利索。」
陳豐沒理他,只把搜來的傷藥往周葵面前推了推。
周葵接過去,自己手腕上也有幾道血痕。
她也不矯情,咬著布條給自己上藥。
等兩人都料理完,洞裡已經全黑了。
陳豐用尾巴把火堆撥了撥,火又旺了些。
周葵靠在石壁上,低聲道:「血手散人是跟著周瑤的人來的。他說,周瑤把我們在北荒的消息賣給了他。還說,誰能把黑龍活著送回去,主家賞一座靈山。」
她頓了頓,看向陳豐:「你殺了血手散人。他這夥人在北荒散修里很有名。消息傳開,會有更多人來找你。」
陳豐伏在火堆旁,半張臉浸在陰影里。
他淡淡應了一聲,像在聽一件早料到的事。
周瑾忍不住道:「那咱們還留在這做什麼?不如往北荒深處跑。越深,那些散修越不敢追。」
周葵搖頭:「北荒深處連水都沒有。我們不是龍,活不了幾天。」
周瑾語塞。
陳豐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慢慢道:「不用去深處。等天亮了,我送你們回蜀中。」
周瑾一驚:「回蜀中?周瑤的人不就在蜀中嗎?」
陳豐道:「蜀中大,周家未必管得過來。你們不跟著我,反而安全。」
周葵沒有立刻接話。
她盯著陳豐看了一會兒,才道:「那你呢?」
陳豐道:「我去我該去的地方。」
火堆「啪」地跳了一下。
周瑾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周婉死在土地廟那天起,他就知道,這龍不會一直和他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