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青屏後山的草已經長到人腰高。
野花謝了,結出細碎的籽。
風一吹,滿坡都是草籽相撞的沙沙聲。
矮人們在山坡上搭了兩間石屋。
不大。
可結實。
用的石頭是從後山廢礦里撿的。
周顯教他們燒石灰。
他們教周顯編藤筐。
兩人比劃著名,竟也能說通。
陳豐有時從礦道出來,看見三個矮人在坡上挖地。
周顯蹲在旁邊幫忙。
四個影子被夕陽拉得極長。
陳豐站一陣。
再回石廳。
這一日午後,陳豐在後山荒坡上。
他坐在舊石洞口。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靈脈的光從礦道口漏出來。
極淡。
他正閉目養神。
忽然,後山小路上傳來腳步聲。
極輕。
可陳豐耳力好。
他聽見那步子不緊不慢。
像走了很遠的路。
像認得這地方。
陳豐睜開眼。
他看見一個人從草坡那頭走來。
灰袍。
清癯。
袖口有塊深色補丁。
是周從止。
他比上次見時又瘦了些。
頭髮全白了。
可步子仍穩。
像柄被磨了太久的舊刀。
他走到陳豐面前三步處。
停住。
「南邊的事,辦完了。」周從止道。
陳豐沒接話。
周從止在陳豐旁邊坐下來。
兩人並肩坐著。
看坡下的草。
看遠處的河。
過了好一陣,周從止道:「我把舊姓幾家最後的帳本燒了。人散了。有幾個不服的,我替你料理了。」
陳豐問:「用什麼料理的?」
周從止道:「用周家的舊規矩。」
陳豐沒再問。
周從止從袖中摸出一塊玉。
是半塊青玉。
與陳豐懷裡那半塊一模一樣。
周從止道:「從祖山禁地里找到的。周元真當年藏起來的。另一塊,該在周顯那。」
陳豐接過。
玉極溫。
像被誰攥了很久。
周從止道:「玉牌合一,能調周家舊部。可周家舊部已經散了。這塊玉,你留著。當個念想。」
陳豐把玉收進懷裡。
周從止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朝南望。
南邊天極藍。
雲極高。
他忽然道:「我走了。回禁地。那碑上的名字,你替我刻完。」
陳豐問:「你不留下?」
周從止笑了笑。
那笑極淡。
與從前一樣。
「我是周家人。周家欠龍族的,我還不清。能還一點,算一點。」
他轉身。
朝山下走。
走了幾步,又停住。
沒有回頭。
「陳豐。」他道,「你比我更像龍。」
說完,他走了。
灰袍沒入草坡那頭。
像一滴水落進河。
陳豐坐在坡上。
手裡那塊玉還溫著。
他坐了一陣。
然後起身。
回石廳。
夜裡,他把那塊玉與周顯那半塊合在一處。
完整的「渡」字在靈脈光中泛著極淡的青。
周顯湊過來看。
少年摸著那玉,眼中有淚。
可他沒哭。
他道:「陳大哥,我姐的玉。齊了。」
陳豐點頭。
他把玉重新分開。
一塊給了周顯。
一塊自己收著。
周顯把玉貼身藏好。
矮人們圍過來。
他們不認識玉。
可他們認得那上面的光。
為首那個矮人指了指玉。
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陳豐蹲下來。
把周顯那塊玉給他看。
矮人湊近看。
然後他跪下。
朝那玉拜了三拜。
陳豐沒有攔。
他站在石廳中央。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像九條河。
像九顆心。
像九座山。
他忽然想,這青屏地底,已經有了人。
有了玉。
有了書。
有了火。
有了碑。
有了名字。
還缺什麼?
他想了想。
好像什麼都不缺了。
可又好像,什麼都剛開頭。
陳豐在青石上坐下。
周顯在旁邊石台上繼續吐納。
矮人們回了東角。
靈脈的光緩緩流動。
陳豐閉上眼。
這一夜,他沒有夢。
可他聽見了。
聽見青屏的風。
聽見青岩河的水。
聽見周顯的呼吸。
聽見矮人洞裡的鼾聲。
聽見極遠處。
有龍在應。
像在說:來。
陳豐睜開眼。
天還沒亮。
可他知道。
天總會亮的。
他等著。
等天亮。
等那些還沒走完的路。
入秋之後,青屏後山的草黃了半邊。
風從北邊來。
干。
硬。
把草籽吹得滿坡亂滾。
矮人們在地里收了第一茬靈谷。
不多。
幾捆。
可他們割得極認真。
鐮刀是周顯從祖山帶回來的。
三個矮人輪流使。
使完了,把鐮刀磨了又磨。
陳豐有時從礦道出來,蹲在田邊看。
矮人們朝他齜牙。
像在笑。
陳豐也不說話。
周顯從祖山回來時,帶了一封信。
方姑寫的。
字極簡。
說祖山後坡的靈谷也收了。
說周元朗能下地走了。
說禁地那塊碑,她每日去擦。
說周三水在青岩渡口弄了條新船。
說周水根在青岩南市開了家茶鋪。
信末,方姑問,青屏的碑什麼時候刻。
陳豐看完,把信紙折好。
放在石廳口那塊木牌旁邊。
木牌上「青屏」二字已經被風雨磨得淺了。
他又用斷劍描了一遍。
這一日,陳豐上了荒山石洞。
他在石床前坐了一陣。
把懷裡那半塊青玉取出來。
放在石床上。
玉在暗處泛著極淡的光。
陳豐退後兩步。
朝石床拜了拜。
像在拜一個人。
然後他把玉收回懷裡。
出了石洞。
他站在洞口。
朝南望。
祖山在天邊極遠處。
像頭伏在秋色里的老獸。
陳豐站了一陣。
回石廳。
夜裡,他坐在青石上。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靈脈的光比從前更盛。
地底深處那粒炭火,已經亮得像顆小星。
周顯在石台上吐納。
三個矮人在東角睡著。
鼾聲極輕。
陳豐閉上眼。
他忽然想起破殼那日。
白光。
周婉。
靈獸袋。
禁制。
那根紅線。
想起青屏後山的火。
想起北荒的風。
想起祖山三關。
想起雪嶺石門。
想起那條石脊。
想起那扇門。
想起門裡那片水。
水底那條小龍。
他睜開眼。
天還沒亮。
可他覺得,自己已經把該走的路,都走了一遍。
剩下的,是守。
守青屏。
守祖山。
守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
守那些還活著的人。
陳豐站起身。
走到石廳口。
朝礦道外望。
礦道極深。
盡頭有一點極淡的青。
像黎明正從山那邊一寸寸爬過來。
陳豐轉回身。
在青石上重新坐下。
九竅全開。
龍魂已醒。
他等著。
等天亮。
等秋後。
等那些還沒走完的路。
外頭,風從北邊來。
干。
硬。
像老朋友在催。
陳豐閉著眼。
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笑。
像在說:來。
入秋之後,青屏後山的草徹底黃了。
風從北邊來,一天比一天硬。
矮人們在地里收了最後一茬靈谷。
周顯從祖山回來,帶回方姑的話。
說祖山要辦一場秋祭。
不是周家舊禮。
是方姑自己定的。
祭龍族。
祭那些碑上的名字。
方姑讓陳豐去。
陳豐在石廳里坐了一夜。
天亮時,他起身。
斷劍背好。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他出了礦道。
周顯等在坡上。
兩人朝祖山走。
矮人們站在石屋前。
為首那個朝陳豐比劃了一下。
陳豐點頭。
矮人便笑了。
到祖山時,天正黃昏。
石坊下掛了白幡。
不多。
三兩條。
方姑站在坊下。
她穿了身新漿洗的舊袍。
頭髮用白繩束著。
老卒們到了大半。
周三水在。
周水根也在。
還有幾個陳豐叫不出名字的。
都站在石階兩側。
陳豐從石坊下走過。
石階很長。
主堂前的石板坪上,擺了張舊木案。
案上放著香爐。
爐里燒著柏枝。
煙極淡。
朝北飄。
陳豐在案前站定。
方姑遞給他三炷香。
陳豐接了。
他走到禁地方向。
把香插在禁地門口的石縫裡。
然後退後兩步。
朝禁地拜了三拜。
沒有說話。
拜完,他轉身。
老卒們一個接一個上前。
每人三炷香。
插在石板坪邊緣的石縫裡。
不多時,石板坪上便多了一圈香。
煙從香頭升起。
細而密。
像一圈極淡的霧。
把整片石板坪都籠住。
方姑站在案邊。
她沒有燒香。
只是看著。
周顯也上了香。
少年跪在香前。
磕了三個頭。
額頭磕在石板上,響。
陳豐站在主堂前。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他忽然想,這些香是給那些名字的。
給敖昏。
給龍骨峽里那些刻在石壁上的。
給龍隕原下埋著的。
給北荒矮人洞壁上畫著的。
給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
給周婉。
香燒了一半。
方姑走到陳豐身邊。
她低聲道:「碑上刻了多少了?」
陳豐道:「二十個。」
方姑點頭。
她朝禁地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道:「明年,再刻二十個。」
陳豐沒有應。
他只是看著那些香。
煙從香頭升起。
朝北。
朝祖山深處。
朝那些名字。
夜風從山脊上下來。
把煙吹得輕輕晃。
像有人在應。
秋祭過後,老卒們散了。
周三水回渡口。
周水根回青岩南市。
方姑留在祖山。
陳豐帶著周顯下山。
走到石坊下時,周顯忽然道:「陳大哥,明年秋祭,還來嗎?」
陳豐道:「來。」
周顯笑了。
兩人朝青屏走。
月光極亮。
把山道照得發白。
陳豐走在月光里。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像九條河。
像九顆心。
像九座山。
他忽然想,這秋祭,以後每年都要辦。
碑上的名字,每年都要刻。
青屏的草,每年都要黃。
祖山的香,每年都要燒。
那些還活著的人,每年都要來。
陳豐越走越快。
周顯跟在後面。
月光追著兩人。
像在替他們數日子。
不急。
可不會停。
入冬後,青屏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
細碎。
落在後山焦坡上,把那些黃草蓋了薄薄一層。
矮人們從沒見過雪。
三個矮人站在石屋門口,仰著頭。
雪落在他們粗黑的頭髮上,化得極慢。
為首那個伸出手。
雪落在他掌心。
他盯著看。
看了好一陣。
然後他回頭朝石廳喊。
陳豐從礦道出來。
矮人指著天。
又指著自己掌心那點將化的水。
陳豐蹲下來。
他用手指在雪地上畫了一條龍。
極簡。
矮人湊過來看。
看懂了。
他朝陳豐齜牙。
然後他也在雪地上畫。
畫了三個矮人。
站在一條龍旁邊。
陳豐看著那畫。
畫得極丑。
可意思清楚。
周顯從祖山回來時,雪已經落了一夜。
少年踩著一路雪泥。
背上的糧袋比從前重。
他進了石廳。
把糧袋擱下。
抖了抖頭髮上的雪。
然後他看見矮人在石廳東角的牆上畫了幅畫。
用炭。
畫的是青屏後山。
山上有草。
有石屋。
有田。
有龍。
周顯站在畫前看了好一陣。
然後他也拿起炭。
在畫旁邊添了個小人。
瘦。
拿著本書。
矮人湊過來看。
笑了。
陳豐坐在青石上。
看著他們三個。
一個在畫。
一個在笑。
一個在添。
靈脈的光緩緩亮著。
外頭雪還在下。
落進礦道口。
落在那塊「青屏」木牌上。
木牌上的字已經被陳豐描了又描。
深得像個刻進木頭裡的名字。
這一日午後,周水根從青岩南市來了。
他背著一簍炭。
說是自己燒的。
進了石廳,把炭擱下。
又抖了抖雪。
他蹲在石廳口,點了根煙。
抽了兩口,道:「南邊來信了。」
陳豐看他。
周水根從懷裡摸出個竹筒。
裡頭是方姑的字。
信極短。
說祖山的碑上,方姑自己試著刻了兩個名字。
刻得淺。
問陳豐行不行。
陳豐看完,把信紙折好。
他道:「讓她刻。淺就淺。慢慢來。」
周水根點頭。
他又抽了兩口煙。
忽然道:「陳豐。你這條龍,從破殼到現在,還不到兩年。」
陳豐沒應。
周水根看著礦道口的雪。
像在數。
他數了一陣。
然後他把煙滅了。
站起身。
「走了。」他道。
陳豐送他到礦道口。
周水根踩著一路雪泥朝山下走。
背影越來越小。
陳豐站了一陣。
回石廳。
夜裡,雪停了。
陳豐上了後山。
荒坡上積了薄雪。
他走到荒山石洞口。
那洞口半塌。
雪從缺口漏進去。
落在石床上。
陳豐蹲在洞口。
他伸手。
在雪地上畫了個圈。
圈裡畫了條龍。
極小。
然後他站起身。
朝石洞裡望。
石床還在。
碎了一角。
可雪落上去,把碎角填平了。
像什麼都沒碎過。
陳豐站了一陣。
回石廳。
周顯已經睡了。
矮人們也睡了。
靈脈的光緩緩亮著。
陳豐在青石上坐下。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像九條河。
像九顆心。
像九座山。
他閉上眼。
這一夜,他沒有夢。
可他聽見了。
聽見雪落在後山草坡上的細響。
聽見矮人在夢裡翻了個身。
聽見周顯的呼吸。
聽見靈脈深處那粒炭火輕輕亮著。
像顆被雪埋住的種子。
陳豐睜開眼。
天還沒亮。
可他知道。
天總會亮的。
他等著。
等雪化。
等春來。
等碑上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
外頭,雪又下了。
極細。
極密。
像誰在極高處篩著光。
陳豐坐在光里。
九竅全開。
龍魂已醒。
他等著。
冬深之後,青屏後山的雪積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