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司,千峰競秀,崔嵬崢嶸。
一座金殿高懸天元之位,下鎮茫茫雲海。
這便是山河司正的道場。
金殿當中,兩位道基真人正在對弈。
其中一人,銀眉金冠,火睛雷眸,正是百里青烽。
另一人,亦是頭束金冠,但卻鷹鉤長鼻,眸如深潭,平添幾分陰鷙。
赫然正是山河司司正元觀真人。
百里青烽執白棋,攻勢凌厲,十盪十決,殺得黑棋潰不成軍。
元觀真人眼看棋局不利,乾脆伸手拂亂了棋盤。
「聽聞師弟剛吃了個大虧,沒想到還是銳氣十足。」
聽聞這略微帶刺的話,百里青烽銀眉一挑,就要反唇相譏。
不過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又忍了下來。
只是笑道:「師兄棋藝高深,縱橫十九道,迷霧納乾坤,小弟看似占了上風,實則敗局已定。」
元觀真人聞言哈哈大笑:「無事不登三寶殿,無求難聽奉承言,看來師弟今日是要為難我啊。」
百里青烽苦笑道:「小弟棋差一著,輸出去一座甲等道場。只能請師兄高抬貴手了。」
元觀真人戲謔道:「可我怎麼聽說,你是輸給了一個小輩呢?」
元觀真人心中一動:「你的意思是宮主要加大對師徒一脈的扶持力度?」
百里青烽搖了搖頭:「上修心思,我等下修豈敢揣度?」
「宮主乃是易數大家,我等言行舉止,焉知不是在其羅網範圍之內?」
元觀真人有些糊塗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百里青烽正色來應:「徐師兄於八百年前成道,遠赴宇外征伐七百九十五年,方一回山就登上道籍殿首座的高位。」
「小弟輸給他並不意外,僥倖勝得半子,便是大賺特賺,輸贏皆無須牽掛於心。」
「可那紫極道人乃是徐師兄回山以後,收的第一個徒弟,又是如此驚才絕艷,我等豈能當其鋒芒?」
元觀真人聞言啞然失笑:「我當你是轉性了呢,合著還是要為你那妹夫撈好處唄。」
如果是在此前,百里青烽聽到這種「污衊」,一定會勃然大怒。
甚至視為奇恥大辱,非要澄清真相不可。
但是現在,他卻已經心如止水,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往好處想,自家小妹還配不上人家呢。
要不是有家世支撐,又有自己這個真人級數的大哥撐腰。
就百里青璃那副品性,連給人家當側室的資格都沒有。
別問,問就是沉沒成本太高,不找點平衡心裡難受。
總而言之,有條件要贏,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贏。
反正這場暗地裡的聯姻,我絕對沒有吃虧。
眼見百里青烽對此毫無反應,元觀真人也沒了調侃的興致。
「目前空缺的甲等道場,共計四十三座,除去被人內定的那些,還有一十七座可選,你那妹夫可有心儀的目標?」
百里青烽毫不猶豫道:「就給他昭融天池吧!」
元觀真人聞言詫異道:「昭融天池?這座道場的靈氛,與他的相性可不合……」
可是話說一半,他又反應了過來:「還說你心裡沒氣,合著是在我面前嘴硬!」
百里青烽並未回話,只把身一縱,就化作雷火電光貫空而走。
逃避雖然可恥,但確實有用!
………
山河司外,群峰如島。
紀伯陽輕車從簡,左紫霞,右青璃,騰雲駕霧而來。
但卻極為引人注目,惹得山河司內外議論紛紛。
「那就是紫極道人?果真俊雅!」
「美人相伴,聲名鵲起,羨煞人也!」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聖教花啊!」
「兄台,你這花正經嗎?」
「聽說他曾力降真龍?真的假的?」
「嗨,聖教風聞之事,聽聽也就算了,你還真信吶?」
「新晉練炁之身,力壓道基真龍,你猜有幾分可信?」
「莫酸,人家得的好處,可是半點坐不了假。」
「如意金冠,那可是法寶啊!」
「我這輩子都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一次法寶。」
「爾母婢!皮囊長得好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就是,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高潔的品性萬里挑一。」
「世人皆淺薄,女修都愛俏,如之奈何?」
「哼!我看他遲早要葡萄架倒!」
「人家琴瑟和鳴,天生一對,輪得到你這種妖怪反對?」
「不是說百里家那位是出了名的刁蠻任性嗎?怎麼感覺她恭順乖巧呢?」
「要麼說紫極師兄好本事呢。」
「真乃我輩楷模也!」
議論紛紛當中,目光聚焦於他。
紀伯陽嘴角含笑,冥冥中卻感覺有寒意如針砭骨。
恰似凜冬朔風灌頂,心海中映照鬼影幢幢。
猶如百千毒蛟翻江倒海、張牙舞爪,那是鋪天蓋地的惡念。
人心如鬼蜮,惡念如狂潮。
人失其形,或如犬、如豕、如狼;氣喪其真,或似蝮、似虺、似蚺。
「好好好,好一個驚世智慧!」
紀伯陽笑意越發溫和,只覺得道心在惡意沖刷下越發瑩潤。
在此惡念如潮當中,他儼然又挖掘出了「天魔寶鑑」的一項妙用。
那就是察知人心善惡,聆聽世間萬音。
別人對他的惡意,亦可化為修行資糧,用以砥礪心境,淬鍊道心。
念及於此。
紀伯陽立身天宇,心神沉入「天魔寶鑑」。
無數的惡念鋪天蓋地,猶如潮水洶湧翻騰。
好似怒濤拍岸,又如彌天陰翳。
仇視、恨意、殺機、算計、怨毒、嫉妒。
無數濃烈的負面情緒,悉數映照在他的心靈天海當中。
諸般激烈心緒交織碰撞,宛如驟雨傾盆,又如亂箭穿空。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紀伯陽略一體悟,便將紫極真火蘊起,把氣數運勢都遮掩起來。
有那不知好歹的蠢貨,還要強行窺探,立刻就受了反噬。
一剎之間,下方的群山、洞府、別院和精舍當中,此起彼伏的悶哼聲便就陸續響起。
高穹金殿當中,元觀真人撫掌大笑:「一幫不懂規矩的蠢貨,竟敢窺探真傳根底?」
不過笑歸笑,他也並未給小紀道長好臉色看。
打狗還要看主人,這般行徑多少有點不給他這個主人面子。
於是元觀真人袖袍一甩,便有符牌與金杯當中墜下。
並無任何言語,卻又表達清晰。
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紀伯陽接下符牌、金杯,瞬間秒懂其間之意。
當即舉杯向天,朗聲笑道:「多謝真人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