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雲山,太平上府。
峰插九霄外,山接大地根。
奇峰競秀,怪石嶙峋,峭壁下碧草瓊花,幽徑旁紫芝丹實。
靈猿嬉鬧入楓林,渾似火中煉銀。
雲雀斂翅憩松石,儼如翠里托金。
靈鶴成雙,一唳朝陽祥天下。
仙騎結隊,萬里乘風世間奇。
又見那碧油油玉瓦鋪龍鳳,亮晶晶銀磚嵌珊瑚。
南一行,北一行,儘是瓊樓玉宇。
東一帶,西一帶,看不盡瑤台寶殿。
上府涌祥光,堂前噴紫焰,地靈得天厚,雲淡覺晝長。
金殿當中,香霧浮升,結為祥雲,上列諸真。
又有慶雲一朵,上籠華蓋,景真人端坐其下。
另有玉蒲六座,分列於前。
正是景真人擂鼓聚將,聖教群修紛紜而至。
但場中的主角,卻並不是聖教群修,也不是上府諸真。
甚至連景真人這位太平府主,都未能引人矚目。
小紀道長才是場上唯一的主角!
「不是,這誰啊?」
「誰家子弟,這麼猖狂的嗎?」
「莫不是道君嫡傳?否則怎敢如此狂妄?」
「說是有新人加入,莫非就是此人?」
「府主擂鼓聚將,上真群集相迎,好大的排場。」
「我看是恰逢其會吧,當中或許有些誤會。」
「管他誤會不誤會,我看他怎麼收場。」
「那兩個頭顱有些眼熟啊,好像是虎蛟和白蛇。」
「斬了兩條四轉蠱修,就敢如此張狂,這眼界也太低了吧?」
「兄台此言,未免有失偏頗,五仙教那群驚弓之鳥是那麼好殺的嗎?」
「潛入刺殺之事,已有數年未競,確實值得一夸。」
「平時或可如此,但今天是什麼場合?」
「不識時務,可笑至極!」
諸般神念交錯虛空,議論聲紛紛而起。
各種各樣的目光,猶如利劍般攢射而至。
紀伯陽立在半空,面不改色,只作顧盼自雄狀。
要不然怎麼辦?找個洞鑽進去嗎?
別跟我說什麼「千夫所指,無疾而終」,道爺我的麵皮也是祭煉過的,堪比防禦法寶。
只要我不尷尬,那尷尬的就是別人。
『娘希匹!又讓小老登陰了一手!』
風頭浪尖不得已,嘉豪竟是我自己?
紀伯陽在萬眾矚目當中,清晰地感知著種種激烈情緒。
它們好像潮水奔涌激盪,又如烏雲層巒擠壓。
仿佛要在他的心靈天海當中,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
一道道銳利的目光,更是宛若萬箭齊發。
猶如傾盆大雨一般,劈頭蓋臉的向他「潑灑」而來。
如果換做常人,這個經歷或許就是一次的外向社死,換來終生的內向。
但紀伯陽卻本心不變,猶如巍峨巨岳顯於心靈天海,牢牢鎮壓著滔天駭浪般的激烈心緒。
並且在此沖盪洗刷當中,感受到了越發晶瑩剔透的道心。
兜率紫火有刑克一切有情眾生之能,更可觀世陰而知善惡,洞察人心幽微變化。
這種難得的社死經歷,對於小紀道長來說,竟然也算是寶貴的資糧。
於是紀伯陽非但沒有覺得難堪、羞臊,反而越發的昂揚傲然。
他甚至能察知哪道目光帶著不善之意。
然後惡狠狠的瞪回去,盯得對方心虛低頭。
頗有幾分無聲舌戰群儒的浪漫主義色彩。
雪山千古冷,獨照峨眉峰了屬於是。
『兜率紫火,果真玄妙!』
紀伯陽以一己之力,「鎮」得全場鴉雀無聲。
這其中最關鍵的,固然是旁人不知道他的根底,不明白他為何敢如此豪橫。
但是兜率紫火的殊勝,卻也是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功勞。
尋常聖教傳承,諸如《離火七情天光總攝》,也能撥動七情,通過目光、言語等手段,將旁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在場的聖教天驕當中,不少人都精通類似手段。
但在兜率紫火面前,卻都如小巫見大巫。
別人都是靠哄、靠騙,靠不講武德的偷襲,靠對方沒有閃,才能引得對方入彀。
兜率紫火卻不管你這那的,直接霸王硬上弓。
『人心幽微,變幻莫測,只要心境有一絲破綻,便可趁虛而入。』
『哪怕表面上沒有破綻,只要層次相差不是太大,也能強行引動對方的情緒變化,從而製造出破綻來趁虛而入。』
紀伯陽心中暗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有幾分老魔的風采了。
兜率紫火簡直符合一切對魔修的刻板印象。
我時常因為過於變態,而跟聖教魔修勾肩搭背?
『呸呸呸!道爺我行得正、坐得端,風光霽月,正氣凜然,跟那幫初聖魔修能一樣嗎?』
紀伯陽連忙斬去雜念,堅決糾正這種極其錯誤的想法。
「好傢夥,這小子不愧是天生初聖,十足的真魔修!」
景真人見得此狀,卻是忍不住向左右諸真感慨銳評。
本來他還想讓小紀道長出個丑,壓一壓他的囂張氣焰。
沒想到這廝竟然半點壓力也不吃。
顧盼自雄之間,氣度儼然如山。
一時間竟讓太平上府群修,都成了他的陪襯。
偏生又長得一副好皮囊,恰似雲中隱鶴、月下嫡仙。
明明是氣焰熏天的跋扈姿態,卻又不惹人生厭。
這種面厚心黑,狠戾狡詐的模樣,跟聖教上真簡直就是一脈相承。
一言蔽之:此子類我!
『既然你想人前顯聖,那本座便讓你得償所願!』
景真人轉念一想,壞水就咕咚咕咚冒了出來。
他為人極善,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成全每一個不知死活的夢想。
於是他振袖而起,高呼道:「童子何在?取我珍藏的椒漿仙飲來!」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只因景真人珍藏的椒漿飲又名「折桂酒」,乃是太平上府當中,征伐功勳第一的專屬賀儀。
此酒固然是仙家佳釀,凡夫飲之,可通靈台、滌塵穢,便是仙神沾唇,也不免醺然欲醉。
有詩為證: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
但它的象徵意義,卻比它的效用更為驚人。
此番擂鼓聚將,尚未大開徵伐。
怎麼就定下首功之臣,要賜折桂仙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