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逢險處難迴避，事到臨頭不自由。
東海龍王愁悶地扯著花白的髮絲，回過神來望著已經稀稀落落灑了一身的斷髮，不禁苦笑起來。上次這麼發愁還是被天庭責令交出頑固真龍施以極刑的時候。
他抖了抖衣袍，將身上的斷髮用法力捲起，重新接回頭頂的發茬。
「或許，我從來都沒有從那一天醒過來。」
東海龍王幽幽地嘆了口氣，面對羲和近乎羞辱的言辭，即便他再怎麼遮掩，即便他能騙過所有人，終究還是騙不過他自己。
他害怕天庭。
他甚至覺得自己就該怕，憑什麼不怕？龍族掌握著洪荒九成水系的時候，尚且不是天庭對手。站在現在看，若能戰死在那場持續了近百年的大戰中，或許也算一種安慰。至少不會被帶去天庭刑台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公開處死，也不用見證龍族飛速衰弱卻又無能為力。
聽到羲和提出讓金烏太子和東海龍女結為姻親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東海龍王感覺自己渾身都輕鬆了。可當他意識到自己為何輕鬆時，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無形手掌攥緊拉扯，忍不住得噁心。
可他只能承認，必須承認，他其實早就想過向天庭低頭。所以才會在羲和遞出聯姻這個台階的時候，無法自控地設想接受這份誘惑的未來，卸下了身上的重擔。
當他聽敖閏說吳憂龍君願意娶敖箐箐的時候，對自身懦弱的噁心和排斥讓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吳憂和他背後的截教，甚至不惜讓吳憂隨意提出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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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吳憂不肯接受他的條件，他又無法信任吳憂的承諾。
不能真正登上截教的船，不還是得面對頭上懸著的天庭嗎？治標不治本罷了。
東海龍王咬了咬牙關，推門去往敖箐箐的屋舍。
父女二人隔著圓桌坐下，敖箐箐很是勉強，但極為努力地擠出一個微笑。
「父王尋我何事？」
東海龍王不自覺地躲開敖箐箐的目光，視線落在整整齊齊，全然沒有半點使用痕跡的床榻上：「這幾日沒休息過嗎？」
「……睡不著。」
東海龍王轉動著脖子，左顧右盼好半晌，最後認命般地垂下頭：「箐箐，咱們已經沒得選了。」
「女兒知道，」敖箐箐抿抿嘴，「全憑父王安排。」
東海龍王有些痛苦地閉上眼睛，耳畔冒出羲和鏗鏘果決的嗓音。
他自言自語一般沉聲道：「那麼多族人都可能因為咱們父女做錯了選擇而死於非命，為父這些選擇，都是不得已為之……」
「父王，能請您抬起頭嗎？」
東海龍王咬緊牙關，頂著已經發紅的雙目抬起頭。
箐箐無比努力地維持著笑容看著他，哪怕對未知的恐懼已經令她瞳孔輕顫。
「無論如何，箐箐都很感謝父王。明明我對於東海王族來說如同污點一般，明明父王可以將我趕得遠遠的，可父王卻最疼愛我，甚至超出幾位兄長。」
敖箐箐的嗓音有些哽咽，但努力將其壓了下去，笑著繼續道：「能嫁給金烏太子是女兒的福分，不是嗎？」
東海龍王嘴唇翕動，卻好半晌都沒能吐出一個字。
良久良久，他用沙啞的嗓音提議：「父王去和羲和娘娘談談你和金烏太子的婚事，你要一起去嗎？」
敖箐箐置於桌下的手掌緩緩握拳，用力地點點頭。
東海龍王攜敖箐箐去拜訪羲和的消息很快就傳到敖閏耳中，可敖閏除了暗罵幾句之外也無可奈何。某種程度上，敖閏也能理解東海龍王的選擇，但他絕不認同。
甚至已經開始和敖適商量如何將西海龍族從四海龍族當中獨立出去，免得日後天庭勢力順著東海龍族蔓延過來。
吳憂對此也只是嘆息一聲，便繼續陪著蘭姬你儂我儂。
有些路，只能自己選，自己走。
「龍王你還是識大體的，」羲和淡淡一笑，「日後結為親家，龍王可以去天庭領個閒職，俸祿雖然不多，但去天庭看望箐箐會方便不少。」
東海龍王苦澀一笑，向羲和拱手一禮：「多謝娘娘關照。」
羲和娘娘滿意地點點頭，輕揮衣袖：「既如此，龍王可以帶箐箐回去好好準備了，本宮這就回天庭差人將禮數送來。」
東海龍王起身送羲和離去，定在原地閉著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向著後院的方向走去，準備接敖箐箐回去。
「你頭上這根殘角真是醜陋的很吶，回去想辦法砍了吧。」
「太子教訓的是，妾身回去就處理掉這根殘角，必不會再讓太子看見。」
「還有你這衣裳也不好，太過浮躁輕佻，之後只能穿黑金二色的衣裳。」
「……妾身明白了。」
「還有你這修為，嘖嘖嘖，龍王之女卻連天仙修為都沒有，你娘是什麼東西？」
「……太子殿下，請不要用東西二字稱呼妾身的娘親。」
「哦？你還敢有意見？你知不知道你爹答應這門親事意味著什麼？」
「妾身知道夫唱婦隨之理，太子殿下想怎麼欺侮妾身都可以。但懇請太子殿下不要欺侮妾身的娘親。」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啊，真以為嫁入天庭當娘娘來了？老老實實替本太子誕下子嗣，若是本太子心情好，還能賞你座冷宮。若是你不聽話，本太子有的是辦法讓你魂歸九泉。」
「別只是聽著了，也來勸勸吧，東海龍王。」
敖箐箐頓時瞪大了眼睛，看著東海龍王一臉陰沉地推開院門，步入院落。
大太子悠哉游哉地坐在院內亭中，敖箐箐怯弱地站在階梯之下。
兩人隔著一丈不止，氛圍充斥著令人反感的冷肅和惡意。
「大太子明知本王就在門外，還要當著本王的面折辱本王之女？」
「折辱？」大太子冷笑一聲，「本太子還以為你這老東西已經認清現實了。現在看來，還得本太子幫你以正視聽啊。」
大太子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緩步走到東海龍王面前。
「從你走進這座宮闕的那一刻起，你還有你的東海龍族就已經回不去了，明白嗎？現在的你，除了仰仗天庭之外，已經無路可走。」
大太子猛地指著敖箐箐，眼底是藏不住的厭惡：「這麼一個血脈殘缺的東西，本太子還得讓她誕下子嗣，簡直令本太子作嘔！要不是父皇有命，你龍族的『貴女』這輩子都別想爬上本太子的床榻！頂破天是些拿來賞賜的玩物而已。」
東海龍王的麵皮劇烈抽搐起來，餘光之中，敖箐箐仿佛石像一般靜靜地矗立，可他似乎隱隱能聽見啜泣之聲。
「金烏太子！你欺人太甚！」
大太子微微一笑：「覺得我欺人太甚之前，你要不要先反思一下自己？或許是你太過自以為是，把自己放得太高了。」
東海龍王氣得抬手運起法力，大太子卻不屑地哼了一聲，將臉湊近。
「堂堂金仙，打死我應該很容易吧。」
大太子冷笑：「但你敢嗎？」
東海龍王面容漲紅髮紫，手掌顫抖半天又放了下去。
「……箐箐，我們走。」
大太子嗤笑一聲，重回亭中坐下：「不送。」